西樓走廊。
陳默還是靠著那面牆。森田站在他旁邊,手裡捧著個搪瓷杯——不是他自己的,是從西樓茶水間借的。杯子裡泡著茶,茶葉沫子漂在水面上,他盯著那些沫子看了好一會兒了。
“組長。”他壓低聲音,用的日語,“剛才那個叫聲——停了好一陣了。現在又有人跑過來跑過去。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
“屬下覺得——”森田把搪瓷杯放在窗臺上,兩隻手在褲縫上蹭了蹭,“可能是審訊有進展了。剛才村上少尉從審訊室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不是憤怒,也不是興奮。是那種——像是剛解開一道很難的數學題的表情。”
“你還研究過數學?”
“沒有。”森田挺了挺胸,“但屬下研究過表情。審訊心理學那本書上說過,人在解決難題之後會有一種瞬間的放鬆,這種放鬆在眉間表現得最明顯。村上少尉剛才的眉間——比平時寬了一點。大概零點五釐米。”
陳默看了他一眼。這貨,眉間零點五釐米都能看出來,審訊心理學那本書他真是一頁都沒白翻。他嘴角那點笑意淺淺地浮著,但眼底什麼情緒都沒有,像結了層薄冰。
“組長,”小林從走廊另一頭小跑過來,布包袱抱在胸前,額頭上全是汗,“屬下剛才在樓梯口聽見情報組的人在說——那個被抓的殺手要招供了。課長和將軍都趕去審訊室了。”
陳默把煙從嘴裡摘下來。
招供。
阿昆招供了。
他的手指在煙身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他把煙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火苗在昏暗的走廊裡跳了一下,照得他的眼睛忽明忽暗。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臉前散開,模糊了他所有的表情。
“招了就好。”他說,聲音很平,“招了,咱們就省事了。”
臉上是那副慣常的笑。但他把目光轉向了審訊室的方向,那個方向只有一堵牆,牆上掛著一幅油畫複製品,畫的是麥田和磨坊。他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火柴梗在指間無聲地折成了兩截。
臨時審訊室的門被推開。
春明雅人走進來的時候,屋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消毒水的氣味混著血的腥味混著藥物殘留的苦澀味。阿昆被綁在鐵椅子上,頭垂著。兩個憲兵站在他身後,一動不動,像兩尊石像。
春明雅人走到阿昆面前,低頭看著他。阿昆抬起頭,那隻沒腫的眼睛看著春明雅人,嘴唇動了動。
“我……招……”
春明雅人蹲下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說。你的同黨,在哪兒。”
阿昆的喉嚨滾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唾沫在嘴角粘著,發出很輕的一聲。
“宋……宋金軍。”
宋金軍。五樓那間空房的客人。
春明雅人跟村上信一對視了一眼。村上的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沉了下去,等著下文。
“他在哪兒。”
“他……住在……五樓……”
阿昆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刮出來的。他的眼珠子轉動得很慢,像是每一次轉動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春明雅人往前湊了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