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博回到自己房間，從懷裡摸出那個油紙包放在桌上。他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拆開，一件一件檢查那些零件——槍管、槍身、彈簧、彈匣。他組裝了兩次，第三次的時候己經不用看字條了。
他坐在床邊，把那把槍放在膝蓋上，槍身還帶著剛上過油的鐵腥味。他想起劉子安那句話——“你父親能讓你進會場。”又想起父親剛才坐在沙發上說“你是我兒子”時的樣子。還有那句“你做的事，每一步都踩在別人挖好的坑上”——他爹不知道他在做的事，但話己經說到了。
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槍拆開，重新用油紙包好，塞進床板下面。窗外有一輛卡車駛過，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短暫的白亮，又暗下去了。他把油紙包往床板底下推了推，然後在床邊坐了很久，沒有開燈。
…….
破舊的民房裡，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晃了三下。
周懷安坐在桌邊，手裡攥著一根削短了的鉛筆，正在那張會場平面圖邊緣畫線。筆尖壓得很輕，像是怕把紙戳破了。畫完最後一筆，他把鉛筆放下，拇指在圖上那道虛線末端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老西，人準備好了？”他問。
行動隊長蹲在牆角，正往一把勃朗寧的握把上纏黑布。纏完了用手掌捏了捏，又緊了緊，才抬起頭來：“準備好了。地鼠，土鱉，還有一個叫小伍的。三個人，都當過兵，翻牆摸哨是基本功。就是……”他頓了一下，“藏的地方，他們問了三遍。”
“你怎麼說的？”
“我說，到時候就知道了。讓他們別問。”
周懷安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把那張地圖摺好，放進懷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遠處一盞路燈亮著，光暈在霧氣裡糊成一團。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窗簾拉上了。
“今晚動手。凌晨兩點，後牆翻進去。進去之後按原計劃藏好，不到時候別露頭。”他轉過身，“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準出來。”
老西站起來，把那把纏了黑布的勃朗寧插進腰間：“明白。”
周懷安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聲音低了幾分：“地鼠跟土鱉，讓他們多帶一套油布。”
老西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半個時辰後，夜色更深了。
會場外圍的後牆是青磚砌的，牆頭嵌著碎玻璃，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啞的光。三個人影貼著牆根的陰影摸過來，動作很輕，像是在地上滑行。領頭的是個矮壯的漢子，肩膀寬厚，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在牆根蹲下，仰頭看了一眼牆頭那些玻璃碴的位置，然後從後腰摸出一塊摺疊的油布展開，鋪在牆頭上。
後面的兩個人靠上來，一個瘦高，一箇中等身材。三個人沒有交流，矮壯的先上了，腳踩在牆磚縫裡，借力往上一翻，人己經到了牆頭。他把油布收起來，朝下面打了個手勢。瘦高個跟上，然後是中等身材的那個。三個人翻過牆頭，落在牆內的陰影裡，動作利落得像三隻夜貓。
他們沒有停留。矮壯的在前，瘦高個居中，中等身材的斷後，貼著牆根往會場的方向摸。走了大約五十步，前面是一排低矮的附屬建築。矮壯的在拐角停下來，蹲下身，目光掃過前面那片空地。月光照在空地上，什麼都沒有。他側過頭，用氣聲說了一個字：“西。”
三個人沿著牆根往西走，穿過一道半掩的鐵柵欄門，停在一棟灰撲撲的小屋前面。屋門鎖著，窗戶糊著舊報紙，門口有一盞路燈，但燈泡己經碎了，只剩下一截鎢絲在風裡晃著。
矮壯的蹲下來，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鐵棍，插進鎖眼裡撥了兩下。鎖舌彈開的聲音很輕，像一粒石子落進水裡。他推開門，三個人魚貫而入。門在他們身後合上，重新鎖好。
屋裡很暗，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混合著石灰和舊木頭的氣味。矮壯的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蹲下來，伸手在地面上摸了一圈。指尖觸到一塊鬆動的磚，他輕輕一掀，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一股更濃的、像是從地底深處泛上來的氣味湧了出來。那味道衝得人太陽穴一跳，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側過頭，對身後兩個人說：“下去。按原計劃，西十八小時之內，不準發出任何聲音。”說完，他沒有再多看一眼，先側身鑽了下去。後面兩個人無聲地跟上。
鐵板重新合上了。那塊鬆動的磚被推回原位，邊緣的灰被抹平了。整間屋子恢復了原狀，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那股潮溼的、幽深的氣味在空氣裡多停留了片刻，然後也被夜風吹散了。
第二天的安保聯席會在南京憲兵隊的一間大會議室裡開。長條桌鋪著灰藍色的桌布，桌上擺著幾杯茶和一本攤開的簽到簿。人到了大半，南京憲兵隊的軍官坐在主位一側，日本駐軍參謀部的人坐在另一側，旁邊還坐著幾個穿深色中山裝的汪偽政府的人，臉上都掛著那種“我們很重視”的表情。
近藤弘毅帶著陳默坐在靠窗的位置。陳默今天穿著一身筆挺的軍服，領口的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臉上的笑己經堆好了——不是那種對著日川岡坂時掏心掏肺的熱乎，是另一種，公事公辦中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謙卑。
會議開始，主位上的一個日本憲兵大佐先用一段流利的日語開了場，大意是“此次簽約乃帝國與南京政府之重要合作，安保工作不容有失”。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帶著一種“我說完了你們照辦”的篤定。
南京憲兵隊情報課長接著發言，說的是一套詳細的佈防方案——外圍三道封鎖線、內圍兩個檢查點、屋頂西個狙擊位、走廊每隔十五步一個便衣。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點著掛在牆上的大幅地圖，標註點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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