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坐在椅子上，臉上那副笑紋絲不動，腰板微微挺著，活像一個正在認真聽講的模範學生。他在心裡把那句“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嚼了一遍，嚼完了嚥下去，嘴角那點弧度壓得死死的。
這時候，坐在桌子另一頭一個穿深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輕輕清了清嗓子。他端著茶杯，語氣不急不緩，像在跟人商量一件小事：“諸位，關於外圍的不穩定因素，南京方面近日也掌握了一些風聲。雖然尚未確認具體情報，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建議是否可以在核心區域周邊的排查上再增加一些力度？”
他說完，放下茶杯，目光在桌面上虛虛地停了一下。
日方憲兵大佐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絲弧度沒變：“汪秘書的意思是——南京方面對皇軍的安保能力有疑慮？”
“不敢不敢。”汪秘書擺了擺手，臉上的笑謙和了幾分，“只是盡一份心。畢竟這份條約關係到東亞共榮的偉業，多一分謹慎總是好的。”
日方參謀輕描淡寫地轉了回去：“外圍排查己在計劃之內。南京方面若有具體線索，不妨拿出來共享。”
汪秘書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自然：“暫時沒有。有的話，一定第一時間知會皇軍。”
陳默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他在心裡那個念頭轉了一圈，沒有往深了想。
………..
下午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在磨得發亮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趙文博沿著走廊往趙德明的臨時辦公室走。他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裝，比昨天那件深灰的顯得精神些。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趙德明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南京市政廳的檔案。他看見趙文博走進來，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怎麼，有事？”
趙文博沒有坐下。他站在桌前，聲音儘量放得隨意：“爹，明天簽約儀式，我想進去看看。聽說各方人物都會到場，我想多認識幾個人，為以後鋪鋪路。您手邊有沒有多餘的通行證？給我一張。”
趙德明看著他，那目光不算冷，但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沉，像是在看一件擺在桌上需要仔細辨認的東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想認識人，用得著拿通行證嗎？明天那樣的場合，人多眼雜，你去了也只是站在邊上，誰認識你？”
趙文博的喉結滾了一下：“去了才有機會。”
趙德明的目光沒有移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文博，你以前在上海，從來不操心這些。你現在倒是上心了。”
趙文博的嘴角扯了一下：“人總會變的。”
趙德明沉默了片刻。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著的重量：“文博，你最近心神不寧。你那點心思，不用跟我說，我也不想問。但有一句話，你記住——南京的水，比上海深。”
他頓了頓，把茶杯放回桌上，語氣又平了幾分：“通行證的事，你不要想了。我這邊沒有多餘的。你安心待著，等簽約的事完了再說。”
趙文博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手在褲縫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站了兩秒，低下頭：“……知道了。”
他轉身走到門口，推門出去。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趙德明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不高不低：“文博，別亂跑。”
趙文博沒有回頭。
走廊裡的光線暗了一截。他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腳步比來時重了幾分。他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趙德明沒有給他通行證，他手裡什麼都沒有。明天簽約儀式就要開始了，劉子安給的任務還沒著落，他連會場都進不去。
他正走著，一個人從走廊拐角迎了上來。
那人西十出頭，臉圓圓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短褂，手裡端著個搪瓷茶杯，看見趙文博立刻腳下一快，堆著笑喊了一聲：“趙公子！您怎麼在這兒？”
趙文博認出了來人——周錦榮，南京市政廳後勤科的副科長，臉皮厚得像城牆，嘴皮子動得比腦子快。趙德明的跟屁蟲之一。他本來不想理他，正想敷衍幾句就走，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腳步停住了。
“周科長，正好，有點事想請教你。”
周錦榮立刻湊了過來，臉上的笑又亮了幾分：“趙公子有事您吩咐！只要在下能辦的，絕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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