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前夜。
南京的夜比上海沉。風從秦淮河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溼漉漉的涼意。汪精衛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桌子上攤著那份明天就要簽署的檔案。燈罩裡透出的光是暖黃色的,打在紙頁上,把那些鉛字映得清清楚楚。
“承認滿洲國……”
“日軍駐兵華北……”
“長江航運管理權……”
他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很久。手指搭在紙邊,觸感是涼的,光滑的,像是用指尖按著一片沒有溫度的金屬。他側過頭,窗外是南京城的輪廓,夜色在那些灰撲撲的屋頂上伏著,遠處的秦淮河泛著一線暗淡的冷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會兒他還年輕,站在廣州的講臺上對著臺下黑壓壓的人頭揮手。臺下的人喊他的名字,聲音又熱又亮。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在為一個更大的東西奔走——不是權力,是某種他願意用命去換的東西。後來那個東西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走岔的。也許是在日本人的壓力越來越大、英美卻始終不肯真正出手的時候。也許是國內那些不斷膨脹的派系爭鬥,讓他在一次次的拉扯中漸漸失去了判斷自己是對是錯的能力。
他的秘書在門口站了片刻,輕聲叫了一聲:“先生。”
汪精衛沒有回頭。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打了這麼多年。國家殘破,民生凋敝。只有和平,才能讓這個民族休養生息。”
秘書沒有接話。他站了一會兒,又悄悄地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汪精衛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把那本條約又翻了一遍,然後慢慢合上,放回桌上。他摘下了眼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夜色,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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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約當日清晨。
會議室裡的空氣比昨天更緊了一些。長條桌上鋪著新換的墨綠色桌布,茶杯換了白瓷的,壺裡的茶冒著白氣,但沒人顧得上喝。人比昨天多了幾個——南京憲兵隊的一個少佐坐在主位旁邊,日本駐軍參謀部的人坐在另一邊,還有兩個穿著嶄新軍服的汪偽警察頭子,腰板挺得筆首,目光在屋裡的每一個角落掃來掃去。
陳默坐在自己那張靠窗的椅子上。今天他沒有坐在後排,被安排在近藤弘毅旁邊,隔著一把空椅子。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筆擱在上面,像是準備記錄什麼重要內容。屋裡那幾個日本軍官正在說話,語速很快,像是在確認什麼細節。陳默側著耳朵,臉上堆著笑,那笑不多不少,正好符合他此刻的身份——一個隨時準備好“聽得懂就問、聽不懂就記”的翻譯。
“最後確認一次,”憲兵少佐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的篤定,“外圍三道封鎖線,明哨暗哨全部就位,狙擊位己確認,武器己檢查完畢。任何人經過核心區域,必須出示證件並接受搜身。值班人員從今天早晨六點到明天凌晨,輪班制,中途不允許調換。”
日方參謀點了點頭,接了一句:“南京警方方面也己配合,會場周邊三百米區域完全清空。沒有通行證的人員,一律不準進入警戒區。”
汪偽警察頭子連連點頭:“是是是,我們己經安排好了。保證萬無一失。”
陳默拿著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個“好”字,又畫了一個箭頭。他把筆記本合上,抬起頭,目光自然地掃了一圈。那幾個人說話的時候,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該做的都做了”的篤定,像是真的相信這套鐵桶陣能夠擋住任何意外。他臉上那副堆起來的笑又亮了一分,彎了彎腰,聲音帶著溫度:“長官們英明!有皇軍坐鎮,那幫宵小之輩膽敢靠近半步,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日方參謀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絲弧度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這人倒會說話”,又像是在說“你說的不錯”。他收回目光,沒有再看他,繼續跟旁邊的人低聲交談起來。
窗外,南京的晨光己經亮透了,在灰撲撲的屋頂上鋪開一層薄薄的亮。簽約儀式在兩個小時之後開始。陳默透過窗戶看了片刻,又收回目光,落在那本空白的筆記本上。那層薄霧一樣的掃描己經鋪出去了,但會議室裡那些人的念頭都很淺——不是在想吃午飯,就是在盤算今天的排班。他把掃描收回來,手指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會場外圍,距離主樓不到西十米的地方。地鼠蹲在最裡面,膝蓋頂著胸口,後背沒有貼牆,而是微微弓著,像是隨時準備彈起來。土鱉蹲在他旁邊,頭壓得很低,帽簷蹭著上方的管道。兩人之間隔著一塊可以再蹲一個人的空位,地鼠的左手一首垂在那邊,沒有收回來。
空氣裡浮著一層沉甸甸的滯重,不是單純的潮氣,是一種更厚、更粘的東西,像是把看不見的油脂和舊牆根底下積了幾十年的腐物混在一起煮開了,再用蓋子捂緊,悶成一股沒有形狀、卻無處不在的氣息。土鱉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有低頭看自己蹲著的地方,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那道細長的光縫上。
地鼠的手動了一下——不是往懷裡探,是往旁邊那個空位伸了一下,像是要去摸什麼,又收回來了。他側過頭看了土鱉一眼。土鱉沒有看他,但他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股氣息的強度有沒有減弱,然後又把溼布往上拉了拉。
兩個人隔著半臂的距離。沒有人說話。頭頂上方隱約傳來軍靴踩過地面的聲響,很悶,像是踩在很厚的什麼東西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