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大廳在走廊盡頭,門開著。裡面己經站了不少人,穿軍服的、穿西裝的、穿中山裝的,分成了幾撥,各自低聲交談著。大廳中央擺著一張長條桌,鋪著深綠色的絨布,桌上放著兩份檔案,筆擱在旁邊。窗戶開著半扇,晨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桌角的紙頁輕輕翻了一下。
近藤弘毅站在門口側方,目光在進進出出的人臉上掃著。他看見陳默跟在阿部信行身後走過來,微微點了點頭。陳默也點了點頭,然後站到自己應該站的位置——靠牆,離主桌大約五六步,既不會擋住任何人的視線,又能隨時被叫到前面去。
大廳裡的鐘指向了某個時間點,指標慢慢轉動著,秒針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什麼。
簽約儀式即將開始。
然後外圍的槍響了。
那兩聲槍響並不算特別響,但在安靜的晨霧裡格外刺耳。第一槍打在會場入口處的路燈上,玻璃炸裂,碎屑飛濺。第二槍打在同一根燈柱的上端,像是為了確保那盞燈徹底廢掉。緊接著,兩枚手雷從圍牆外面被扔了進來,在空曠處爆炸。聲音比槍響大得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耳膜上猛地颳了一下,震得人腳底發麻。火焰和濃煙瞬間瀰漫開來,灰塵在空氣裡翻湧。
大廳裡先是一靜。那一靜很短,短到像是有人按了暫停鍵。然後那暫停鍵被鬆開,一切同時炸開了。
有人喊了一聲,聽不清是日語還是中文,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更多的聲音湧上來,女人們的尖叫聲混在男人的吼叫聲裡,椅腿刮在地板上的聲音、茶杯摔碎的聲音、有人在跑、有人在摔、有人在喊“保護大人”但不知道喊的是哪個大人。整個大廳像一鍋被猛然攪動的稠湯,什麼都在翻,什麼都看不清楚。
陳默在槍響的第一瞬間就動了。他沒有往前撲,也沒有往門口跑——他往森田那邊靠了半步。那半步快得像條件反射,然後他就站在了森田後面。他一隻手搭在森田肩膀上,另一隻手朝久我誠的方向指了一下,用日語喊了一句:“保護久我大人!”
聲音很大,但他人沒有往前衝。
森田蹲本來站在一根柱子旁邊,兩隻手捂著耳朵,嘴裡唸叨著什麼,像在給自己壯膽。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混亂的間隙裡還是傳了出來:“敵襲!敵襲!屬下要保護組長!”他說這話的時候,腳下一動不動,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把腦袋埋進沙子裡、只露出屁股的鴕鳥。
然後他就感覺到背後有什麼東西靠上來了。
他回過頭,看見陳默整個人縮在他後面,肩膀挨著他的後背,那隻手還搭在他肩上,嘴裡還在喊“保護久我大人”。森田愣了一下。那張圓臉上,表情從“驚恐”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震驚”。他的嘴張了張,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組長……屬下覺得您比屬下更無恥……”
陳默立刻瞪了他一眼:“閉嘴!我這是在後面掩護你!而且你長得比我壯,理當如此!”
森田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外面的槍聲又響了一輪,他脖子一縮,又把話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把臉轉回去,嘴裡嘟囔了一句:“……屬下回去要申請戰術掩護津貼。”
陳默在他後面蹲著,聲音悶悶的:“申請吧。我給你批。”
兩人的對話只持續了短短幾息。他們己經注意到那些比他們跑得更快的人——憲兵、偽警、幾個穿西裝的官員,全都在往桌子底下鑽。大廳裡一時間充斥著軍靴與皮鞋踩踏在地板上的混亂聲響,有人的帽子掉了,有人打翻了花瓶,碎瓷片濺了一地。有人擠在門口,被後面的人推了一個趔趄,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角落裡傳來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又長又尖,像是從嗓子眼最深處擠出來的。
而同一時間,外面那些女人們尖叫聲此起彼伏,男人們從各個方向衝出來,有的往樓裡跑,有的往圍牆外跑,有的蹲在原地抱著腦袋不動。有人絆了一跤摔在地上,爬起來又跑,然後又絆了一跤。憲兵和偽警察們正在向槍聲方向集結,哨子聲此起彼伏,腳步聲雜亂無章。
這場景,後來有人形容——但也只是私下裡形容——叫做“群體性返祖現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