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一個沒人注意的角落裡,茅坑的蓋板從裡面被頂開了。
地鼠慢慢推開那塊蓋板,動作很慢,像是怕發出聲音。他己經在這下面蹲了兩天兩夜了。11月底的南京,糞水冰冷,惡臭刺鼻。他的嘴唇乾裂,臉上全是汙穢,但眼睛很亮。他伸手推了推旁邊的小伍——小伍的身體己經僵硬了,蜷縮著,手指保持著抓住什麼東西的姿勢。他在下面待得太久了,凍僵加缺氧,連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地鼠沒有再看第二眼。他側過頭,用氣聲對旁邊的土鱉說:“就是現在。”
土鱉點了點頭,從那團冰冷惡臭的淤泥中把腿拔了出來,動作很慢,很穩。兩人的身體在晨光裡沾著層層疊疊的暗黃色汙穢,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爬回來的。他們沒看對方,沒有多餘的話。
地下通道在建造時就留下了一處檢修孔,從廁所的地下暗渠可以通向核心區附近的牆體底部。這是特工們在行動前反覆核對過地形之後選定的路線。牆體在風吹雨淋下己經裂開了一條縫,勉強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兩人從檢修孔鑽出來,沿著牆體底部的縫隙側身擠過那段逼仄的通道。牆磚的邊緣颳著他們的衣服和皮膚,粘在身上的汙物被蹭掉了一些,又沾上了灰。土鱉的腿在爬到一半的時候被一塊鬆動的磚角剮了一下,褲管拉開一道口子,血滲出來,但腳步沒停。
他們從牆體底部的出口爬出來的時候,大廳後側通道己經近在眼前。通道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地鼠看見了被憲兵簇擁著正在往後撤的阿部信行——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正在被兩個憲兵架著往側門方向移動的身影。他的目光鎖定了那個身影,然後拔出了綁在小腿外側的槍。
土鱉也在同一瞬間拔出了槍。
他們的動作很快,但他們的身體己經撐不住了。兩天沒有進食,只喝了一點帶的水,蹲在冰冷的糞水裡,西肢早就接近極限。但意志力在這個時候把身體撐起來了,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地鼠先開火了。第一槍打在離阿部信行最近的一個憲兵的肩膀上,那憲兵往前一撲,倒在地上。第二槍,彈頭打碎了走廊側面的花瓶,碎瓷片飛濺,逼得另一個憲兵不得不側身躲避。土鱉從另一個方向包抄,槍口對著阿部信行所在的位置持續開火,彈殼叮叮噹噹落在地面上,聲音被混亂的腳步聲和尖叫聲淹沒了。
阿部信行被兩個憲兵架著往側門跑,腳步踉蹌。他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那種他剛才在會面室裡沒有露出來的東西——不是害怕,是極度的惱怒。
地鼠往前壓了兩步。他本來瞄準的是阿部信行的後背,但膝蓋忽然一軟,整個人單膝跪在了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大腿上有一個彈孔,血正在往外冒。他不知道這槍是誰開的,也許是憲兵,也許是流彈。他咬著後槽牙把槍口重新抬起來,繼續射擊。土鱉看見了,但他沒有停步。他繼續往前衝,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推著往前跑。
反應過來的憲兵們終於調轉了槍口。
密集的彈雨從兩個方向同時傾瀉過來。地鼠被打中的時候,身子猛地往後一仰,後背撞在牆上,牆紙上印出一個暗紅色的印子。他的槍脫了手,滑出去兩步遠,但他己經沒有力氣去夠它了。他的眼睛還睜著,目光穿過那些正在跑動的人腿的縫隙,落在阿部信行正在消失的側門上。
土鱉比他多跑了三步。子彈穿過他的胸口,又穿過他的肩膀,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但沒有倒下去。他往阿部信行的方向又邁了一步,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把綁在腰後的那顆手雷拔出來,拉掉了保險銷,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扔了過去。
手雷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地面上,滾到人群邊緣。爆炸的時候掀起的氣浪把兩個憲兵推出去幾步遠,阿部信行的秘書整個人往前撲倒,再也沒有爬起來。一個穿軍服的日本少將被彈片擊中了要害,像截木頭一樣倒下去,血在地板上洇開一片。
土鱉站在那裡,眼睛還睜著。子彈己經打穿了他的身體,但他的目光還落在那扇側門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喉嚨裡擠出一個含混不清的音節,被爆炸的餘音蓋住了,像一粒細沙被風颳走。
然後他也倒了下去。
地鼠還沒有斷氣。他靠著牆,手指還在地上摳著什麼,像是要抓住什麼。臉上的汙穢被血衝開了幾道,露出底下一張年輕的臉。他側過頭,目光沒有往阿部信行的方向看,而是往簽約大廳的方向偏了一下,隔著好幾道牆,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有一張桌子,上面有一份條約。汪精衛還活著。他沒能殺死他。
他的眼睛裡,不甘正在慢慢凝固。
然後那目光散了。
混亂的餘波還在繼續,但憲兵己經控制住了局面。有人正在把傷者抬走,有人正在把屍體拖開,地磚上留下幾道拖拽的暗紅色痕跡。阿部信行被兩個憲兵攙扶著從側門走回大廳的時候,臉色鐵青,他的一隻手捂著手臂,指縫裡滲著血——彈片擦傷的。
他走到簽約桌前,坐下。動作很慢,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的位置。汪精衛己經在桌子的另一側坐著了,他的臉色比阿部信行還白,手指擱在桌面上,微微發抖,但臉上還撐著那副鎮定。
大廳裡漸漸安靜下來。空氣裡還飄著一層細微的灰塵,在透過窗戶的陽光裡浮著。有人把地上的碎瓷片掃開了,有人把傾斜的花瓶扶正了。阿部信行拿起筆,在條約上籤了字。他的手在抖,落筆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他沒有在意,繼續簽完了剩下的筆畫。
汪精衛也拿起了筆。他的手抖得比阿部信行厲害,筆尖在紙面上劃了兩下才寫出第一個字。他簽得很慢,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的事。
陳默站在牆角,看著這一切。他沒有靠近主桌,站在那裡很不起眼。他看到阿部信行簽字時那張扭曲的面孔,看到汪精衛握著筆的手指在抖,然後那些字一個一個落在紙面上。他臉上那副堆起來的笑還掛著,但心裡有一塊石頭落了地,不是特別沉的一塊,但確實落下來了。雖然條約簽了,但這場儀式己經被徹底玷汙了。那些槍聲、血、屍體,都留在了這個房間裡,他們再怎麼想把它打掃乾淨,那股味道也散不掉了。
他並不意外。因為兩個小時前他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