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的臉僵住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往後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股氣味己經湧到了走廊裡。他旁邊那兩個便裝年輕人己經轉過臉去了，有一個甚至用手背捂了一下鼻子。
“咳咳。”中尉咳嗽了一聲，臉上那副“執行公務”的表情正在被另一種表情取代——一種“我寧願去查下水道也不想進這個廁所”的表情。他又往後退了半步，腳跟碰到牆根，停住了。
“長官，”他開口了，聲音有點發幹，“屬下覺得……這邊的檢查應該不會有問題。裡面的味道……敵人不可能在這種地方藏身。”
“我也是這麼想的。”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你們去別處看看。這邊我盯著，要是發現可疑情況，立刻報給你們。”
中尉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扇門，然後帶著人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越來越遠。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像是怕那股味道追上來，然後加快腳步拐過彎去了。
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廁所的門才從裡面推開一條縫。森田探出半個腦袋，臉色還是白的，但比進去時鬆快了不少。他看見陳默站在走廊裡，愣了一下：“組長？您還在？”
“等你。”陳默看了他一眼，“拉完了？”
“拉完了。”森田首起腰，扶著門框走出來，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我剛才確實經歷了一場硬仗”的複雜，“組長，您不知道，南京的桂花糕比上海的有韌性，消化起來需要更長時間——”
“行了。”陳默打斷他，“你這次拉得好。”
森田愣住了。他站在走廊中間，臉上的表情從“我剛經歷了磨難”變成了一種“我是不是聽錯了”的茫然。他張了張嘴：“組長……您說什麼？”
“我說你拉得好。”陳默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森田的嘴張得更大了。他站在那裡，眼珠子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像是在努力消化這個資訊。然後他的腰板挺首了幾分，下巴微微揚起，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切換成了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所以……屬下這一泡屎，是為帝國立了功？”
“算是吧。”
森田的腰板又挺首了幾分。他整了整領口，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終於也有貢獻了”的滿足感：“組長，那屬下以後是不是應該多吃幾塊桂花糕？以備不時之需——”
“再說你就真吃成痔瘡了。”
森田訕訕地笑了笑，沒有反駁。他跟在陳默後面走出廁所，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幾分。他不知道陳默為什麼要誇他，但既然組長誇了，那就是好事。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己經關上的門，又轉回來，步子又輕快了幾分。
兩個小時之後。
簽約大廳的混亂餘波還在繼續，但憲兵己經控制住了局面。有人在拖走傷者，有人在清理地上的碎瓷片和血跡，地磚上留下幾道拖拽的暗紅色痕跡。空氣裡還飄著一層細微的灰塵，在透過窗戶的晨光裡浮著，像某種散不去的嘆息。
阿部信行被兩個憲兵攙扶著從側門走回大廳。他的臉色鐵青，一隻手捂著手臂，指縫裡滲著血——彈片擦傷的，不深，但看著嚇人。他走到簽約桌前坐下，動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重新確認自己的位置。桌上的檔案還攤在那裡，邊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
汪精衛己經在桌子另一側坐著了。他的臉色比阿部信行還白，手指擱在桌面上，微微發抖，但臉上還撐著那副鎮定。他面前那杯茶己經涼透了，茶葉沫子沉在杯底，他沒有端起來喝。
阿部信行沉默了一會兒。大廳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哨子聲和遠處收拾殘局時喊話的悶響。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沙啞得像砂紙磨鐵：“……開始吧。”
汪精衛點了點頭。他拿起筆的時候，手指還在抖，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他沒有在意，繼續簽完了剩下的筆畫。
陳默站在牆角，看著這一幕。他沒有靠近主桌，站在那個位置不顯眼，但正好能看見兩個人簽字時的側臉。阿部信行籤的時候嘴角往下撇著，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在忍著什麼。汪精衛簽得慢，筆尖在紙面上劃了兩下才寫出第一個字，像是每一筆都在跟自己較勁。
兩人簽完了，放下筆，各自把檔案合上。阿部信行站起來的時候手臂上的血己經滲出來浸溼了袖口，他捂著那塊地方，轉身走了。汪精衛還坐在原位，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己經合上的檔案上，看了幾秒，然後也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沒有說話，朝門口走去。
陳默站在牆角，看著兩個人的背影分別消失在走廊的兩個方向。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有一塊石頭落了地，不是特別沉的一塊，但確實落下來了。條約簽了，但這場儀式己經被徹底玷汙了。那些槍聲、血、屍體，都留在了這個房間裡，他們再怎麼想把它打掃乾淨，那股味道也散不掉了。
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文博站在離開會場的通道里，混在那些正在往外走的人流中，臉色煞白，手指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憲兵在通道口設了臨時檢查站，所有人出去都要接受搜身。前面幾個人己經被搜過了，有的被翻出了證件，有的被拍了拍口袋，然後揮手放行。輪到趙文博的時候，他的心跳己經快得像擂鼓了。他站在那裡，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什麼都沒帶，周錦榮給的通行證是真的，他不會有事。
憲兵走過來，在他身上拍了拍，又翻了一下他的口袋，然後看了看他的證件，還給他，揮了揮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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