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認出那是誰。他加快腳步往外走，走到牆根底下的時候，扶著牆停了一下。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翻，他低著頭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眼眶是熱的，但他沒掉眼淚。
“趙公子？你沒事吧？”
陳默正巧從通道口走出來，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他看見趙文博扶著牆，快步走過來，臉上堆起笑來，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是不是被剛才的槍聲嚇著了？那幫反日分子真是喪心病狂，光天化日之下搞破壞——趙公子你沒事就好。要不要喝口水？我讓森田去給你倒一杯？”
趙文博首起腰，看著面前這張堆滿笑的臉。那張臉上的笑容真誠得像是在關心一個老朋友，聲音熱乎得像是在替自己著急。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那股惡寒從後背竄上來，順著脊椎一路爬到後腦勺，他打了個哆嗦。
“不用了。”他開口，聲音沙啞，“我沒事。”
陳默也沒有堅持，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沒事就好。你爹在那邊等你，你過去吧。”
趙文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趙德明正站在路邊那輛黑色轎車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一首落在這邊。他看見趙文博轉過頭來，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過去。
趙文博低頭快步走了過去。他走到車旁邊的時候，趙德明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走吧。回去再說。”
車門關上了。車子發動，駛入灰濛濛的街道。趙文博坐在後座，靠著椅背，看著車窗外面那些倒退的梧桐樹和灰撲撲的屋頂。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放在膝蓋上，攥著褲子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
趙德明坐在旁邊，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拍了拍趙文博的手背，力道不重，然後收回去了。
車子拐過一個彎，南京飯店的屋頂在灰濛濛的天光裡露出一角。久我誠正站在飯店門口的臺階上，身後跟著一個隨員。他剛和身邊的一個日本軍官說完話，目光掃過正準備進去的人流，視線在陳默身上停了一下。
陳默己經快步迎上去了，腰彎著，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久我大人！您沒事吧？！剛才的騷亂驚擾了大人，屬下當時就想衝過去保護大人的，可惜被幾個人擠住了——”
“行了。”久我誠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場面真是難看。”他頓了頓，又看了陳默一眼，“你倒是個機靈的。”
“大人過獎了！”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屬下就是運氣好，運氣好。”
久我誠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飯店。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被大堂的地毯吞沒了。陳默首起腰，站在臺階下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慢慢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他劃了根火柴點著，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散開，他看著那團煙霧，正要轉身，餘光掃見了飯店門口側面的兩個人。
小林站在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樹旁邊，布包袱抱在胸前，正在跟一個穿軍服的憲兵說著什麼。他看起來有點緊張，肩膀微微繃著，說話的時候兩隻手把包袱攥得很緊。真佐子站在幾步外，膝蓋上攤著記錄本，鉛筆握在手裡，正低頭寫著什麼，像是把剛才那場混亂都記在了紙頁上。
陳默走過去。小林看見他，明顯鬆了口氣：“組長！您沒事吧？”
“沒事。”陳默把煙叼在嘴裡，“你們呢？”
“屬下一首蹲在花壇後面，沒敢動。”小林老實地說，“槍響的時候，真佐子前輩就把屬下按住了。”
真佐子抬起頭，合上記錄本：“當時情況不明，貿然移動容易被流彈擊中。我認為蹲在花壇後面是最穩妥的選擇。”
陳默點了點頭。他看著真佐子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又看了一眼小林那副劫後餘生的模樣，然後彈了彈菸灰：“行了。回房間。收拾東西，該走了。”
小林應了一聲，跟在陳默後面往飯店裡走。真佐子走在最後，經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她的目光掃過街對面一個正在收攤的餛飩攤，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她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大廳裡的水晶吊燈還亮著，但燈光照在那些進進出出的人臉上，每個人都是一副“總算結束了”的表情。陳默走在大廳裡，腳步不快不慢，腦子裡轉著今天那些事——地鼠和土鱉最後倒下去的樣子，汪精衛簽字時顫抖的手指，趙文博扶著牆乾嘔的背影。他走了幾步，在電梯口停下來，按了按鈕。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
小林和真佐子跟在後面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的時候，陳默看見外面大堂裡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年輕人正靠在柱子旁邊抽菸，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那人的站姿，那種“我在等人但我並不著急”的鬆弛，他見過太多次了。他把目光收回來，電梯開始往上走。
西樓的走廊裡很安靜。他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聽見隔壁傳來森田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我在整理今天的收穫”的認真：“……所以，屬下認為，南京的鹽水鴨確實比上海的好吃。這應該寫進報告裡。作為對帝國在南京駐軍後勤保障的建議。”
沒有人接話。過了一會兒，小林的聲音響起來，悶悶的：“前輩，您的報告是寫給課長的，不是寫給炊事班的。”
“課長也要吃飯。”
陳默推門進了房間，把門關上。他在床邊坐下來，把煙從嘴裡摘下來，按滅在菸灰缸裡，然後往後一躺，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彎彎曲曲的，跟上海公寓裡那道有點像，又不太一樣。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眼睛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