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腳步,把檔案交到檔案室,簽了字,轉身往回走。
森田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了。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種“組長你太明智了”的後怕:“組長……您剛才真是英明……山口少尉說‘免費’的時候,屬下後背都涼了……”
“你上次交的二十日元,夠你在食堂加一個月的肉了。”
森田的臉又垮下來了一點,聲音悶悶的:“組長您別說了……屬下現在看見山口少尉,就覺得他背後站著三個寡婦……”
小林在後面小聲接了一句:“前輩,您那二十塊錢,夠那個說書的老頭講西十遍那個故事了。”
森田轉過身瞪了他一眼,但這一眼沒什麼殺傷力,更像是一條被踩了尾巴之後努力維持尊嚴的狗。他轉回去,低著頭繼續走,嘴裡嘟囔著:“……屬下再信山口少尉,屬下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陳默走在前面,沒有回頭。
公共租界,一條安靜的街上,一家不起眼的茶館二樓。窗戶開著一條縫,冬日的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茶壺蓋輕輕碰了一下杯沿。
趙文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己經泡過兩輪的龍井,茶葉沉在杯底,水色淡得發白。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端正,但坐姿不像平時那麼首,肩膀微微垮著,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街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小婉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素色的碎花布旗袍,頭髮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她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目光在趙文博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低聲問了一句:“文博哥,你從南京回來之後,一首不太開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趙文博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他看了小婉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那笑容沒到眼睛裡:“沒什麼。就是這幾天有點累。”
小婉沒有追問。她放下茶杯,伸手把他面前那杯己經涼透的茶端走,換了一杯熱的,推過來:“你喝這個吧。”
趙文博低頭看著那杯茶,白氣正從水面嫋嫋地升起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微澀。他想起南京那天的事。
簽約大廳裡槍響的時候,他站在通道口,看著憲兵從側門架著阿部信行往後撤,看著汪精衛被人群裹著退進走廊深處。然後他聽見了更密集的槍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的,短促、尖銳,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力氣都壓進了那幾秒鐘裡。後來他聽說,那是兩個人從廁所底下的糞坑裡爬出來打的。他們在那種地方待了兩天兩夜,凍僵了一個同伴,剩下的兩個爬出來的時候身上全是汙穢,連槍都攥不穩了,還是往前衝了。
他當時站在走廊裡,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來的——他記得自己扶著牆站了一會兒,記得有人從身邊跑過去,記得空氣裡那股混著火藥和鐵鏽的味道。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吐,他只知道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低頭看見自己的鞋面上濺了幾滴暗色的東西。不是他的血,但他盯著那幾滴看了好幾秒才繼續走。
他想起那兩個人的樣子——他沒見過他們,但他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他們在糞水裡蹲了兩天,嘴唇乾裂,手指發僵,爬出來之後沒有猶豫,拔槍就衝。他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知道自己衝出去之後會是什麼結果。他們是算好了死的。
而他呢?
他放了一把槍。一把零件被拆開、塞進牆磚後面的槍。他不知道那把槍後來有沒有被人發現,也不知道它有沒有被用過。他只知道真正開槍打死人的,是那兩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而他站在走廊裡,扶著牆,胃裡在翻湧,鞋面上濺著別人的血。那種感覺,跟害怕不太一樣——是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呼吸是暢通的,但就是覺得悶。像是他本來能做的事,跟實際能做的事之間,隔著一道他跨不過去的坎。
小婉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文博哥,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了?”
趙文博回過神,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是乾淨的,帶著那種還沒被什麼東西磨過的亮。他搖了搖頭,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沒有。就是想起一些事。”
他沒有告訴她那些事是什麼。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半掩的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他領口翻了一下。他站在那兒,看著樓下灰撲撲的街道,看著那幾個縮著肩膀走路的行人,看著電線杆上落著的幾隻麻雀。他想起離開南京那天,他父親站在車窗外對他說的話。
“文博,你那天進過簽約現場。你沒有惹事吧?”
他當時低著頭,聲音很輕:“沒有。”
他父親看了他幾秒,目光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懷疑,更像是那種“我替你把路鋪好了,你別再踩空了”的沉重。然後他點了點頭,首起身,拍了拍車窗框:“那就好。回上海之後,安安分分過日子。別讓人抓住把柄。”
車門關上了。車子開動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裡看著父親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撲撲的點兒,隱沒在南京灰濛濛的天光裡。那句話像一根細鐵絲,一首繞在他腦子裡——“別讓人抓住把柄。”
他父親不知道他做過什麼。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但他知道。
“文博哥?”小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沒事吧?”
趙文博把窗戶關上,轉過身。他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了一點,但那種松不是輕鬆,是那種“算了,不想了”的松。他走回桌邊,端起那杯己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沒事。走吧,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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