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冬夜冷得硬邦邦的，海河上的風颳過來，像砂紙磨臉。
齋藤明佐站在憲兵司令部的窗戶前面，手裡那支菸己經燒了大半，菸灰彎彎地垂著，他也沒彈。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有幾盞路燈的光在風裡晃，像隨時會滅。
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天津特高課課長推門進來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他走到桌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腳跟併攏，彎下腰，聲音發乾：“齋藤司令官……趙豐年，跑了。”
齋藤明佐轉過身，手裡那截菸灰終於掉下來，落在軍服袖口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磨刀石上蹭過的：“……跑了？”
“是。我們的人按計劃圍上去的時候，軍統的人己經在銷燬檔案了。死了三個特高課行動隊隊員，還是讓他鑽了後巷，跳了海河。水太急，天又黑，搜了半個時辰……沒找到人。”
齋藤明佐把手裡的菸頭往菸灰缸裡一按，力道不重，但菸頭被按扁了，菸草絲從濾嘴裡擠出來，散了一小撮在桌面上。他盯著那撮菸草看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目光冷得像刀：“你們幾十個人，圍著幾間破房子，還能讓一個受了傷的支那人跑了？”
“哈依！屬下無能！”
“八嘎！”齋藤明佐終於罵出來了，聲音在辦公室裡來回彈了一下，“你們是飯桶嗎？還是說你們的腦子也跟海河的河水一起凍住了？”
特高課課長的腰彎得更低了：“司令官息怒。我們的人行動前確實沒有任何異常，但對方像是提前收到了訊息——我們去的時候，他們己經在燒檔案了。從時間上推算，訊息走漏的時間，大概在行動前的半個小時之內。”
齋藤明佐的眼角抽了一下，腮幫子上的肉繃得更緊了。“走漏訊息？”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像是在嚼什麼東西，“你的意思是，我的人裡，出了鬼？”
“屬下不敢……”特高課課長的聲音又低了幾分，但那句“不敢”本身己經是答案了。
齋藤明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特高課課長臉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回桌面上那份剛送來的、燒了半截的紙條上。紙條被裝在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邊緣焦黑，中間的墨跡被煙燻得模糊，但還能辨認出一個字：“……日。”
“日。”齋藤明佐把這個字唸了一遍，聲音很輕，“燒了半截，就剩下這一個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特高課課長，站了好幾秒。然後他轉過身，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第一，繼續搜捕趙豐年。封鎖海河下游所有能上岸的地方，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第二，查洩密。行動前一個小時之內，所有知情的人，一個一個查。”
“哈依！”
“第三。”齋藤明佐走回桌邊，拿起那個證物袋，“這張紙條，立刻送去技術科，請專家復原。我要知道這張紙條的全部內容。”
“哈依！”
特高課課長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齋藤明佐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證物袋，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對面接起來了。
“山下君，是我。天津這邊，趙豐年跑了。行動前訊息走漏，他提前跑了。另外，搜到半張燒燬的紙條，上面有‘日’一個字。你那邊……有沒有什麼發現？”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山下長川的聲音響起來，比平時沉了幾分：“齋藤長官，我這邊的吳啟文一首處在嚴密監控之下，沒有接觸過任何外人。如果訊息是今天走漏的，那問題很可能出在天津本地。”
齋藤明佐的嘴角動了一下：“我明白。我這邊己經在查了。但‘日’這個字……如果它指的不是天津本地，而是上海那邊的某條線，那你就要小心了。”
“哈依。多謝將軍提醒。”電話結束通話了。
齋藤明佐放下聽筒，在桌邊重新坐下來。他點了一支新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臺燈的光圈裡散開，他看著那團煙霧，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上海，梅機關總部。
山下長川放下電話，臉上的表情己經從剛才的從容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像是冰塊底下有什麼在流動。他面前那杯茶己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他沒有端起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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