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羅家灣。
毛人鳳推門進去的時候，戴笠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窗外的天己經亮透了，嘉陵江在對岸泛著灰濛濛的光。他沒有回頭，聲音從窗前傳過來，不高，帶著一夜未睡的沙啞：“天津那邊，有訊息了？”
毛人鳳走到桌前，把那份電文放在桌上：“還沒有。趙豐年失聯了。天津其他小組也聯絡不上。屬下懷疑——”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天津站，可能己經出事了。”
戴笠轉過身。他的臉色不太好，眼下一圈青黑，但眼神還是亮的。他走回桌邊坐下，拿起那份電文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那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算一筆很難算的賬。
“那個備用小組呢？”他問。
“屬下問過了。”毛人鳳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備用小組的電臺，從昨晚開始就一首靜默。按照規定，他們不會主動聯絡總部，除非收到趙豐年的指令。”
戴笠靠在椅背上，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立刻給上海站發報。讓王天木動用所有渠道，打探天津方面的情況。這是死命令。”
毛人鳳的喉結滾了一下：“局座，王天木那邊……上海站最近情況也很複雜。如果讓他強行去查——萬一暴露了，上海站也可能——”
“我知道。”戴笠打斷他，語氣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但天津站的存亡，關係到整個華東的情報網路。
毛人鳳站在原地，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然後點了點頭：“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正要往外走，戴笠的聲音又從後面追過來：“另外，肥波那邊也通知一聲。讓王天木轉達。告訴他——天津站全面失聯，需要他協助核實情況。”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記住，不要讓他冒險。但壓力要給他。”
毛人鳳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戴笠一個人坐在桌前，又拿起了那份電文，看了幾秒，然後放下了。
與此同時。陳默正蹲在一根電線杆旁邊，面前擺著一個木匣子和兩管鞋油，腳邊擱著一塊灰撲撲的抹布。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褲腿捲到腳踝，頭上扣著一頂破氈帽，帽簷壓得很低。臉上的灰是故意抹的，顴骨上蹭了兩道，看著像是常年在外頭討生活的苦力。他低著頭，手指捏著一塊碎皮子，在鞋油盒邊上慢慢蹭著，目光落在斜對面那棟灰撲撲的舊樓上。
二樓那扇窗戶亮著燈。
他在這兒蹲了快一個時辰了，腿有點發麻。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多，偶爾有黃包車拉著客人跑過去，車伕吆喝著讓路，聲音在巷子裡迴盪一下，又散了。他守著那個擦鞋攤，等一個人。
等吳西寶。
在76號，他掃描到趙山，腦子裡轉著“家人”、“放我走”幾個詞。今天少司羨說加班，他正好有空，就來了這個地方。位置是掃描到的碎片資訊拼出來的，不確定具體是哪一棟樓，只知道在附近。他只能蹲著等。等吳西寶帶人來，等他帶人走。
窗戶裡的燈忽然晃了一下。片刻之後，樓下的門開了。
吳西寶先從裡面走出來，穿著一件灰綢面長衫，領口敞著，露出白襯衫的領子。他身後跟著兩個穿短褂的年輕人，再後面是三個人——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女人的眼睛是紅的，低頭攥著孩子的衣袖，男人——那個瘦長臉的趙山——站在門框裡，往外挪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不是真的。男孩仰著頭，被母親攥著衣袖，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吳西寶在臺階上站定，轉過身，對著門裡說了句什麼，聲音不高，隔著半條街傳不太清楚。但陳默從唇形和位置判斷，那句大概是：“行了，你們一家子也團圓了。”
趙山站在門口，腰板還是微微彎著的，像是在習慣性地等一個人來給他安排下一步。他身後那間屋子裡的燈還沒關，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把門檻上的灰照得清清楚楚。
吳西寶說完之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趙山：“趙先生，李主任說了，給你放了五天假。好好陪陪老婆孩子。五天之後，來76號報到，給你安排了個行動隊小隊長的差事。”他拍了拍趙山的肩膀，那一下不重，像是拍一件剛修好的傢俱，確認它不會散架，“以後都是一家人了。”
趙山接過信封，手指捏著紙邊，沒有拆，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多謝李主任，多謝吳隊長。”
他身後那女人終於抬起頭，看了吳西寶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感激，沒有恨，是一種很空的眼神，像是被什麼東西掏過了，剩下的不多。她沒有說話，又低下頭去，把孩子的肩膀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陳默蹲在電線杆旁邊，手裡的抹布在鞋油盒上慢慢蹭著，沒有急著收攤。
吳西寶己經轉過身往臺階下走了。他走了兩步，忽然站住，偏過頭往街對面掃了一眼。陳默的帽子正好在那時候往下一壓，他的手在木匣子上摸了一下，像是沒有注意街上的動靜，只是低頭把一塊舊布疊好放回匣子裡。吳西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走走走！這苦差事總算完了！”吳西寶啐了一口，聲音不大，那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總算搞定了”的鬆弛，“一天到晚盯這個盯那個，比盯自家媳婦還累。”他拉開車門，彎下腰坐進去，又補了一句，“不過也值了，一家人團聚嘛。我們76號，有時候真像好人啊。”他自己先笑了，那笑聲不高，但帶著一種粗野的得意，像是覺得這句話確實有道理。
他身後的那幾個便衣也跟著笑，但笑得沒什麼勁頭。吳西寶沒有再停留，大步朝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走過去，拉開車門鑽了進去。車子發動，駛離了那條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