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起來，把木匣子夾在腋下，挎上那塊灰撲撲的抹布，慢悠悠地往巷子另一頭走。他的步子不快，像任何一個收攤回家的苦力那樣，腳跟先著地，肩膀微微垮著。他走過那棟舊樓的時候，沒有抬頭，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二樓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窗簾沒拉，一個女人正彎著腰收拾桌上的碗筷，一個孩子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個咬了一口的饅頭。趙山站在門框邊上，手裡還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沒有拆開。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不知道是在想什麼。
陳默收回目光，拐進了旁邊一條岔巷。
法租界，安全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著，把王天木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
瘦猴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兩張紙。他走到桌前，把第一張放在桌面上：“掌櫃的，總部那邊的電文。”又把第二張放在旁邊，“還有肥波那邊傳來的緊急情報，也到了。”
王天木先拿起總部那份。電報不長，他看了一遍，眉頭擰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眉頭擰得更緊了。
“打探天津站的情況？”他把電文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邊敲了兩下，“這裡是上海。打探天津站的情況——總部是不是覺得我能隔著幾百公里聞到味兒？”
瘦猴沒接話，王天木自己把那口氣咽回去了。他把總部電文摺好放進抽屜裡，又拿起第二張紙條。只看了一眼，眉頭就鬆開了——不是放鬆，是換成了另一種表情，像是一塊石頭落地了。
“趙山。”他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
瘦猴往前湊了半步：“掌櫃的，趙山就是那個——出賣周啟文那個？”
“就是他。”王天木把紙條放下，“肥波連地址都摸到了。”
瘦猴沒接話。屋裡的安靜持續了片刻，王天木從抽屜裡又拿出總部那份電文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路燈的光，在牆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他轉過身的時候，己經做了決定：“給刀疤傳話，讓他通知李成帶人去處理。記住——不留活口。”
瘦猴點了點頭：“那肥波那邊——總部讓打探天津站的事？”
“不管。”王天木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總部那邊我自然會回電，就說上海站無法跨越數百公里施為。肥波那邊，按他傳回來的情報辦就行。”
他說完，又拿起那張紙條看了一眼：“趙山這種叛徒，多活一天都多餘。”
第二天中午，陳默去樓下買了包煙。回特高課的路上路過一個賣報的攤子，他放慢腳步，餘光掃了一下——旁邊巷口的牆根底下，一塊舊青磚被翻了個面，露出一截灰撲撲的磚邊。那是緊急聯絡訊號。
他面不改色地繼續往前走，拐過街角，把煙揣進口袋，繞了兩條街，才從後門進了老周的書店。老周正在櫃檯後面整理舊書，看見他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側身讓他進了裡間。門關上。
“總部來的命令。”老周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過來，“讓你打探天津軍統站的情況。”
陳默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電文不長，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限時、死命令、查清天津站失聯原因。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把紙條摺好，放進嘴裡嚼爛嚥下去了。
他靠在牆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點。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但那平底下壓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
“總部是覺得我是全能型跨國情報顧問？”
老周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陳默把煙從嘴裡摘下來，捏了捏，又放回去了。他靠在牆上，慢悠悠地開口：“你說我一箇中國人，去打聽天津站的事？我怎麼說？跟日川岡坂說‘課長，您知道天津那邊軍統站的人現在在哪兒嗎’？日川不把我抓剁碎了餵魚才怪。”
老周站在櫃檯旁邊，沒有打斷他。陳默繼續說，語速不快，像是在跟老周解釋一件很複雜的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這邊是特一課，不是小鬼子的大本營情報科。我一個跑腿的大尉，主動去問外地軍統站的訊息——問完了人家想什麼？第一反應肯定不是‘這人真負責’，而是‘這人怎麼對天津的事這麼上心’。上心了，就有問題了。有問題了，就得查。查了，我就完了。”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邏輯毫無破綻，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扯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而且天津那種地方，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在上海待得好好的，非要去蹚那潭渾水。我看起來像是嫌命長的人嗎？”
老周看著他：“那總部那邊……怎麼交代？”
“交代什麼？”陳默己經把煙叼回嘴裡了，劃了根火柴點著，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我什麼都沒收到。什麼電報？什麼命令？我在特一課當差，每天勤勤懇懇，為大日本帝國鞠躬盡瘁，哪有空管什麼天津的事。”他彈了彈菸灰，“總部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情報在傳遞途中丟失了。”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理由確實站得住腳，於是心安理得地抽完了那支菸，把菸頭按滅在牆角，轉身走到後門口，拉開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側身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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