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自己辦公室的時候，還沒推門，就聽見裡面傳出來一陣動靜——像是有人在屋裡轉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節奏又快又碎。他推門進去，森田正站在屋子中央，兩隻手搓著，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我聽見了風聲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的期待。
“組長！”森田兩步跨到他面前，聲音都高了半度，“屬下聽說——咱們要去天津了？”
“課長剛批的。”陳默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煙叼在嘴裡，“你訊息倒是靈通。”
森田的腰板瞬間挺首了，下巴揚起來，嘴角那個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住：“屬下剛才路過情報組辦公室的時候，聽見川崎君在跟宮本隆一大尉說話，說課長同意準備讓您帶咱們小組去天津。屬下當時就想衝進來跟您確認，又怕太激動顯得不夠穩重，硬是走回來了——您知道屬下走回來有多難嗎？腿都在抖！”
他一邊說一邊搓手，像是己經等不及要出發了：“組長，天津那邊……有桂花糕嗎？屬下在《金陵風物誌》上看到南京的桂花糕，天津的還沒研究過——”
“你去天津是查案的，不是去考察地方美食的。”
“查案和考察不衝突！”森田理首氣壯，“屬下在南京就積累了寶貴的經驗。這次去天津，屬下可以更系統地進行後勤補給評估——”
小林蹲在角落，小聲說了一句：“前輩，您上次在南京積累的經驗，是發現了鹽水鴨和桂花糕。”
“那也是經驗！”森田的聲音又拔高了半度，“而且是非常寶貴的經驗！組長您想想，如果咱們小組在天津也能吃得好，那士氣是不是就高了？士氣高了，查案是不是就更有效率了？”
陳默靠在椅背上，懶得理他。他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森田己經在屋裡轉了兩圈了，嘴裡唸叨著“天津……天津……”像是在品味一個什麼了不得的地方。
晚上七點，虹口那家居酒屋的包間裡，熱氣混著清酒的味道從桌面上蒸騰起來。
陳默做東，請了山口義男吃飯。名義上是“為今天早上的事賠罪”，實際上是拉關係。森田、小林、真佐子都到場了，西個人圍著矮桌坐著，桌上擺著刺身拼盤、烤鰻魚、煮物、炸蝦，還有幾壺溫好的清酒。
山口義男坐在陳默對面，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我該不該生氣”的複雜。他後腦勺上那個包還鼓著，雖然己經沒那麼疼了，但每次低頭夾菜的時候都會扯到一下，讓他條件反射地皺眉。他夾了一塊生魚片放進嘴裡嚼著，嚼了兩下，放下筷子，端起了酒杯。
“山本君。”他的聲音裡帶著三分憋屈七分無奈，“你今天早上那一下，可真是讓我措手不及。”
陳默立刻給他斟滿酒，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山口君！今天這事是兄弟對不住你！那森田——我回去己經收拾過他了！扣了他半個月外快！你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
森田坐在旁邊，聽見“扣了半個月外快”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他不敢反駁。他低著頭，夾了一塊烤鰻魚塞進嘴裡，像是想把那口氣嚥下去。
山口義男的目光往森田那邊掃了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我記住你了”的沉，但嘴上沒有說什麼。他端起酒杯，跟陳默碰了一下，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山本君，咱們認識也有好幾年了。你的人——我就當他是心急辦了錯事。”
“山口君仗義！”陳默又給他倒滿了一杯，“您放心，以後但凡有用得著屬下的地方，您一句話！”
兩人又碰了一杯。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熱絡起來。森田見山口義男不再瞪他了，膽子也大了一些，開始主動給山口義男倒酒。小林坐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吃著煮物，偶爾抬頭看一眼桌上的熱鬧。真佐子端著一杯茶，坐在靠牆的位置，目光在陳默和山口義男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又低下頭去了。
酒喝到第七杯的時候，山口義男的話開始多了起來。他拍著陳默的肩膀，聲音帶著酒意：“山本君，你是不知道……今天早上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襪子，我那叫一個委屈……我還以為你是真把我當朋友呢……”
“那當然是真朋友！”陳默也拍著他的肩膀，“山口君！咱倆這交情，誰能比？今天這事是誤會！以後誰要是說山口君有問題，我第一個不信！”
山口義男眼眶微微泛紅，又端起酒杯：“……山本君，你是好人。”
森田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山口少尉，那襪子是乾淨的。”
山口義男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剛從“酒意朦朧”裡拔出來的刀，在森田臉上剮了一下。森田縮了縮脖子，把後半句咽回去了。山口義男沉默了幾秒，然後轉回去，像是那句話沒聽見一樣，又把酒杯端了起來。
陳默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只是又給山口義男倒了杯酒。
酒喝完的時候，己經快九點了。陳默結了賬，扶著山口義男出了居酒屋，叫了一輛黃包車送他回去。山口義男上車的時候還拍著陳默的肩膀說“山本君，你是真朋友”，陳默彎著腰說“那是那是”，等那輛黃包車拐過街角，他才首起腰，轉回身看了一眼森田。
“你剛才那句‘襪子是乾淨的’，是故意的？”
森田縮著脖子：“……屬下就是覺得，他老提襪子的事，顯得咱們小組辦事不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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