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人分頭散了。陳默沒有回公寓，而是拐進了那條通往老周書店後門的巷子。夜裡風大，把巷口那盞路燈吹得晃了兩下，光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晃來晃去。他敲了後門，三下，兩短一長。門開了一道縫，老周的臉露出來，看見是他，側身讓他進去了。
裡間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天光透進來。陳默在桌邊坐下，沒有繞彎子：“兩件事。”
老周在他對面坐下，等著。
“第一，我明天要去天津。”
老周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天津？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況。可能幾天，也可能更長。”陳默頓了頓，“第二件事比第一件要緊——天津站站長己經被抓了，但還沒有交代。”
老周的臉色變了。他坐在那兒，沉默了片刻，像是把這句話的分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這件事，必須立刻報上去。天津站長如果最終沒有扛住，那波及的不只是天津站，上海站、杭州站、南京站都會被影響。”
“所以你得儘快。”陳默站起來，走到後門口，側耳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又轉回來，“我明天就走了，走之前能做的就這麼多。剩下的，看上海站那邊怎麼處理。”
“還有件事”陳默頓了頓繼續開口道：“今天我被日本人甄別了。”
老周的手在紙上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目光在陳默臉上掃了一圈，然後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組長，你——”
“沒事。”陳默打斷他，“己經過去了。鈴木重康那邊用山口義男當餌來釣我，我反手把山口義男綁了，演了一齣‘忠心耿耿但是莽撞’的戲。他們目前應該不會再盯著我了。但是——”他頓了頓，“以後這種甄別，只會越來越多。”
老周聽完，沉默了片刻，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不太清，但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很穩的東西：“組長，你注意點安全。總部的情況——量力而行吧。”
“量力而行”西個字，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多解釋的事。
陳默靠在門框上，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的意外：“怎麼，擔心我暴露，把你供出來？”
老周沒有笑。他站在那裡，看著陳默，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我不怕死。如果有一天你被抓了，供出我，能讓你活下來繼續潛伏——那你就放心去做。不用猶豫。”
陳默的手指在門框上停了一下。
他看著老周的眼睛。老周的臉在昏暗裡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他忽然發現自己沒有啟動掃描，不是因為忘了，是那一刻他覺得，他不想用那個能力去驗證這句話。人心經不起反覆試探，他也不想失望。
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力道不重：“走了。”
他側身擠出門縫，走進了夜色裡。夜風灌過來，吹得後門板輕輕晃了一下。老周站在門內，聽著那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過了好幾秒才把門關上，插好門栓。
陳默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夜風裹著初冬的潮氣往領口裡灌，他縮了縮脖子，腦子裡轉的卻不是冷，是今天下午在日川岡坂辦公室裡的那一幕。
那是他剛從鈴木重康那兒領了天津的差事之後，回特高課後先去的日川辦公室。他當時想的是，去天津這事兒，日川遲早會知道，與其等他問了再答，不如自己主動去說，還能顯出一副“課長您看，我有什麼都第一個跟您彙報”的姿態。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日川正坐在桌後抽菸，手裡的石楠木菸斗換成了紙菸，菸灰缸裡堆了好幾個菸頭。陳默進門就彎下腰，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聲音帶著那股子掏心掏肺的熱乎勁兒：“課長！屬下有件事得跟您彙報——鈴木將軍讓屬下去天津出差，配合那邊調查軍統站的事。屬下本來不想去，可將軍親自點的名，屬下實在推不掉……”
他說著，臉上的笑又往下塌了塌，換成一副“我也很為難”的表情，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捨：“課長，屬下這一走，也不知道要幾天才能回來。這段時間不能天天聆聽您的教誨了，屬下這心裡……空落落的。”他搓了搓手，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半分，像是說悄悄話，“還有您給屬下介紹的那位櫻井小姐……屬下本來想多接觸接觸，也好讓課長放心。這一去天津，怕是又要耽誤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辜負了課長的心意”的愧疚，眼眶甚至微微泛紅，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日川岡坂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熱，像在看一件用順手了的工具：“鈴木將軍讓你去，你就去。天津那邊的事，確實需要人盯著。你去了，好好幹。”
“哈依！課長放心！屬下定當竭盡全力，絕不給課長丟人！”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聲音裡帶著那股子“課長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的熱乎勁兒，心裡卻己經把掃描悄無聲息地鋪開了。
那層薄霧穿過日川岡坂的腦子，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地。日川的念頭正浮在水面上，翻湧得不深，但足夠清晰——【天津站站長趙豐年己經被抓了，雖然還沒開口，但撐不了多久。等他一開口，天津站就徹底完了。山本這小子去天津，正好替我在那邊盯著點，看看有沒有什麼漏網之魚。】念頭在這裡頓了頓，又往下沉了一截，【不過這小子最近風頭太盛，鈴木那邊越來越看重他。也好，讓他去天津跑一趟，省得在上海惹出什麼麻煩來。】
陳默把掃描收回來，臉上那副“捨不得課長”的表情紋絲不動，又說了幾句“課長您放心，屬下到了天津一定好好表現”之類的話，才退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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