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回公寓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小團一小團的光暈。他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沒有急著上去,先在樓門口站了片刻,把煙抽完,菸頭按滅在牆角,才走進樓裡。三樓那扇窗戶亮著燈。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少司羨正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書,手邊放著一杯茶。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今天回來得晚。”
“課裡有點事。”陳默把外套脫了掛好,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把她那杯茶端過來喝了一口,又放回去。少司羨沒有抬頭,聲音平得像在唸今天的菜價:“你明天又要出差?”
“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出差前一天晚上,回來都比平時晚。”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你倒是把我摸透了”的無奈,又帶著一點別的什麼。他靠在椅背上,把話題接過去了:“天津。鈴木將軍親自點的名,不去不行。還不知道去幾天。”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我也沒辦法”的抱怨,“天天出差,都不能跟你天天待在一起了,你說我這不是虧大了嗎。”
少司羨的目光沒有離開書頁,翻了一頁,聲音還是那樣平:“你走了正好,我清靜幾天。”
“那你不想我?”
“想什麼,你又不是不回來。”
陳默嘿嘿笑了兩聲,沒有再接話。他把那杯茶喝完了,站起來,去灶臺邊把杯子裡續上水,又走回來放在她手邊。他坐回她旁邊,把那本書從她手裡抽出來,合上放在桌角:“別看了。我都快走了,你還不陪我說會兒話。”
少司羨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她沒有再伸手去拿那本書,只是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續過水的茶喝了一口,放下:“那你想說什麼?”
“說說——等我回來,你想吃什麼。我帶你去吃。”陳默把腳翹在另一把椅子上,兩手枕在腦後,語氣裡帶著一種“我這是為以後做準備”的從容。
少司羨想了想:“上次那家川菜館的魚香肉絲還行。”
“那就那家。”陳默點了點頭,像是把這件事記在了賬上。屋裡安靜了片刻,他側過頭看著她,習慣性地把那一層薄霧一樣的掃描鋪開了,像是水滲進乾裂的泥地,把底下那些念頭照得清清楚楚——【物件:少司羨(早川奈子)。狀態:表面平靜/內心微松。深層:他走了也好,李士群那邊暫時不用應付了。】陳默把掃描收回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伸手把燈關了,在黑暗裡說了句:“睡吧。”少司羨沒有回答,但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
同一時間,重慶,羅家灣。戴笠的辦公室燈還亮著。毛人鳳推門進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份剛譯出的電文。他走到桌前,把電文放在桌面上,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局座,肥波那邊傳來訊息——天津站站長趙豐年確認己經被捕了,還沒交代。情報是剛從上海站轉過來的,應該可靠。”
戴笠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份地圖,地圖上天津的位置被鉛筆畫了一個圈。他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地圖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那份電文上,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毛人鳳能感覺到他眼底那層東西正在往下沉。“被抓了,還沒交代。”他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嚼一塊沒煮熟的東西。靠在椅背上,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無奈,“我本來還有一點僥倖——以為他能跑掉。”
毛人鳳站在桌前,往前邁了半步:“局座,趙豐年目前還未叛變,只要不開口,咱們就有時間——”
“有時間?”戴笠打斷他,目光在毛人鳳臉上停了一下,“潛伏工作,不能寄託希望於某個特工不叛變。趙豐年不開口,是現在的事。但你能保證他明天也不開口?後天也不開口?日本人的刑訊手段你是知道的。”
毛人鳳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戴笠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給上海站和杭州站發報。通知他們做好轉移準備——不是‘可以轉移’,是‘必須轉移’。所有暴露或者可能暴露的人員,明天下班之前必須更換聯絡點。所有電臺暫時靜默,等新的安全指令。”毛人鳳點了點頭:“是。屬下這就去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