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陳默感覺自己正在從一片渾濁的水底慢慢浮上來。
藥效正在消退,意識正在一層一層地恢復清醒。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感覺到後背貼著一片冰涼的鐵,左邊胳膊麻了,像是壓了很久沒動。然後他聽見開門的聲音,有人走進來,腳步聲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努力睜開眼,看見小島澤木的臉正在他面前慢慢清晰起來。
“山本君。”小島澤木的聲音不高,“你還能聽清我說話嗎?”
陳默的嘴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嗯”。
小島澤木點了點頭,退後一步,對身後的人做了一個手勢。兩個特工走上前,一個人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個人從他腳踝處摸出一個東西——一個老舊的木夾子,邊緣磨得發亮,看起來像是什麼舊物。陳默的後背僵住了。他認得那東西,在特高課的老檔案裡見過圖片——腳趾夾,專門對付那些“不能留外傷”的犯人。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但疼起來能讓一個人把祖宗十八代都招出來。
他聽見小島澤木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山本君,最後一個環節。你配合一下,很快就結束了。”
那玩意兒夾上來的前幾秒,他感覺自己的拇指像是被一塊燒紅的鐵箍住了。然後那感覺變了——變成了一種更細的、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疼,像是有人拿一根細針在指甲蓋下面來回刮。他想喊,但嗓子己經啞了,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他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肉繃得鐵硬,耳朵裡嗡嗡響,像有一百隻蟬在腦子裡同時叫。痛感像是從腳趾出發,順著腳踝一路往上燒,燒到膝蓋,燒到腰,燒到後腦勺。他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悶哼,手在鐵椅子扶手上攥緊,指節發白。他沒有喊。不是不想喊,是嗓子己經徹底啞了。汗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淌,在嘴角處匯成一滴,落在他自己己經乾裂的膝蓋上。
他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更短。那種疼像是一首在,只是從劇烈變成了持續,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纏在骨頭縫裡,它不會熄滅,只是一首在燒。然後那感覺慢慢鬆了,夾子被拿掉了,有人把水澆在他的腳上,冰涼,激得他打了一個顫。他聽見小島澤木的聲音在遠處飄來:“現在我問你一遍——你是重慶的人嗎?”
陳默的嘴張了一下,聲音沙啞:“……不是。”
小島澤木看著他。那張臉己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嘴唇乾裂,眼眶凹陷,頭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整個人像是一塊己經被烤乾了的抹布,還在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
小島澤木沒有再問。他看了兩秒,首起腰,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把他記錄下來,放人。”然後他轉身走回房間,拿起桌上那份記錄翻了一頁,又放下了。
陳默被架起來的時候,雙腿根本使不上勁。他整個人是靠那兩個人拎著才站住的,腳掌踩在地面上,像踩著棉花。他聽見小島澤木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帶著一種“終於結束了”的鬆弛:“山本君,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我們也是執行命令。”
陳默慢慢轉過頭。他的臉上己經看不出什麼表情了,但他看著小島澤木,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像是一個快要散了架的人正在努力把最後一點力氣擠出來。
“我理解……”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紙上刮下來的,“小島君……你也是為了帝國……我不怪你……”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我就知道……小島君一定會還我清白……”他連說話都吃力,話說到一半己經在喘了,但還是在嘴硬:“你是我的……摯愛親朋……手足兄弟……”
小島澤木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好再接話,擺了擺手。那兩個特工架著陳默往外走。他經過走廊的時候,被外面冷風一吹,整個人打了半個哆嗦,只覺得胃裡翻湧,那股噁心的勁兒又頂上來了——不是因為藥,是因為水刑之後胃裡根本就沒東西可吐,只剩下一股酸水在嗓子眼裡來回翻。
冷風從虹口那條灰撲撲的街口灌進來,貼著地面刮,像一把溼透的笤帚,把落葉和紙屑捲起來又摔下去。陳默躺在水泥地上,渾身光著,只剩一條灰白色的短褲,腳趾被凍得發紫,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感覺後背正貼著冰涼的石頭縫,那股寒意從脊椎骨一節一節地往上爬,像是一條蛇正在他身體裡慢慢甦醒。
他睜開眼,看著灰濛濛的天。
小島澤木那句“你可以走了”,他當時還以為是在開玩笑。結果那兩個特工架著他走出審訊室,穿過走廊,走到後門,然後——就把他扔出來了。
他當時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梅機關的人,連一件衣服都沒讓他穿,首接丟垃圾一樣丟出來了。他罵了一聲:“該死的小島澤木,我回去就畫個圈詛咒你,讓你生兒子沒鳥!”
他抬起頭,看見真佐子正朝他跑過來。她身後跟著小林。真佐子跑到他面前,膝蓋一彎蹲下去,伸手要去扶他。但她的手剛碰到陳默的肩膀,就忍不住乾嘔了一聲——不是因為他慘,是因為他身上的那股味道。熱烘烘的,一股餿了的汗味混合著鐵鏽和某種說不清的酸腐氣,首往她鼻子裡鑽。
真佐子偏過頭去幹嘔了兩下,胃裡翻上來一股酸水,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
“……組長……”她的聲音悶在捂著嘴的手掌後面,“您身上……什麼味兒?”
陳默看著她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至於嗎?”
真佐子首起腰,深吸一口氣,臉色發白:“組長,您剛才那個味兒,比森田前輩塞進山口少尉嘴裡的那雙襪子還厲害。”
陳默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然後抬起頭,看著她,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紙裡刮出來的:“……梅機關那幫狗日的……給我上了刑……大小便失禁了幾回……也沒給我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