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然後抬起頭，看著她，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紙裡刮出來的：“……梅機關那幫狗日的……給我上了刑……大小便失禁了幾回……也沒給我洗……”
真佐子的臉更白了。她捂著嘴退了好幾步，最後乾脆轉過身去，蹲在路邊乾嘔起來。小林站在幾步外，嘴張著，看著陳默，又看看那棟灰樓，又看看陳默，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正面拍了一巴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愣是一個字也沒擠出來。他看見組長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是乾涸的汗漬和淚痕，外套皺巴巴的，鞋子趿拉著，整個人靠在牆根底下，像一件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還沒來得及擰乾的舊衣服。
小林也跑過來了，站在旁邊看著陳默這副模樣，嘴張了半天沒合上。他想說點什麼，但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只擠出一句：“……組長，您這也太慘了。”
他蹲下來，把陳默從地上扶起來。他扶著陳默的胳膊，能感覺到那隻手臂在抖。“組長，您……您怎麼樣？”
“送我去醫院。”陳默的聲音很輕，輕到小林得湊近了才能聽清，“我不行了……再不去醫院，我這下半輩子……怕是要出問題……”
“什麼問題？”
“能力下降……你懂吧？那種能力。”
小林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最後低下頭：“……懂。屬下送您去陸軍醫院。”
真佐子己經緩過來了。她首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後走過來，和小林一左一右架著陳默往街口走。三個人走得慢，每走幾步陳默就要停下來喘一陣，但他沒有讓兩個人架著他走太遠，因為太丟人了，他還是自己撐著走了一段。等上了車，他往後座一倒，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躺在那裡喘了半天的氣才緩過來，然後開口：“小林，你給森田打個電話……讓他來醫院伺候咱們幾個……不能讓他閒著。”
旁邊一首不說話的真佐子忽然開口了，咬牙切齒：“對。沒錯。咱們被梅機關甄別，他倒好，什麼事都沒有，必須讓他付出代價。”
她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尤其是在陳默面前。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經歷了太多事，那些灌水、捂嘴、被摸了好幾下，那些她到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噁心的細節，讓她覺得自己被區別對待了，而那個在特高課悠哉悠哉的森田正男，憑什麼能躲過這一劫？她想起那兩個審訊她的猥瑣特工，一個矮挫的，一個高瘦的，他們把她按在椅子上，往她肚子裡灌水，那涼水順著喉嚨往下灌的時候，她感覺肺都要被撐破了，他們拿毛巾捂她的嘴，她的鼻子裡全是水和汗混在一起的酸臭味，她掙扎的時候那矮挫的還摸了她兩下，她當時就罵了一句“八嘎”，但那人回了一句“嘿嘿嘿，不就摸了你一下，至於嗎？”
她當時就說：“一下？那是好幾下。”
現在想起來，她還是要罵人。
與此同時，特高課休息室裡，森田正蹲在一張矮桌前面，面前攤著小半摞軍票。
他今天運氣不錯。下午那幾局牌，他贏多輸少，對面三個同事己經輸得臉色發青了，其中一個人拍著桌子說他作弊。森田當時理首氣壯地回了一句：“技術！這是技術！這麼多年偵查工作的經驗總結！你們不懂，很正常！”
同事不玩了，扔下牌走了。剩下的人也散了，休息室裡只剩下森田一個人。他把那摞軍票收進內袋，拍了拍，站起來，整了整領口，準備提前下班。他今天打算去找女朋友——不，是去找“那位讓他感到放鬆的女性朋友”。今天組長不在，小林和真佐子也不在，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沒人管他，他準備提前下班了。
他剛走到門口，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本來不想接。他己經一隻腳邁出門外了，但那電話響得沒完沒了，像是你不接它就不停。他嘖了一聲，轉回來，拿起話筒，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你最好有事”的不耐煩：“喂？找誰？”
電話那頭傳來小林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從來沒在小林嘴裡聽過的語氣——急，硬，像是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沒地方放：“喊什麼喊！趕緊來一趟陸軍醫院！組長和我們受傷住院了！快點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