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一夜。
自濮陽回撤安陽郡,而被陸弈截殺戰敗以來,袁紹可謂是惶惶不可終日。
昔日之豪情壯志,皆化作泡影。
此時的袁紹,面容憔悴,眼神黯淡,頹廢異常;味同嚼蠟,食不甘味,難以嚥下。每及夜幕降臨,則輾轉反側,睡不安寢,戰敗之慘狀、敵人之嘲諷,歷歷在目,令其心如刀絞,難以入眠。
如此一來,袁紹在那段時間,終日閉門不出,或呆坐於室,或惶恐不安,口中喃喃自語,不知所謂。
親朋好友見之,皆搖頭嘆息,卻也無可奈何。
如此訊息,自來傳到了袁紹叔父袁隗耳中。
本來,袁隗與其兄袁逢,乃是一母同胞,同氣連枝。其兄袁逢曾榮膺司徒之任,其亦忝列司空、太傅一職。
正所謂,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正想光大袁氏門庭之盛之時,奈何天不假年,其兄袁逢竟猝然長逝,徒留袁紹孤兒寡母兩人。
骨肉至親,袁隗又豈忍坐視其孤弱?
於是,袁隗對其一向扶持有度。
經常傾心相授,教以經世之略,訓以持家之方。每遇疑難,必悉心剖析,使其明悟,望其能繼承兄長之志,復興袁氏之業。
今見其如此模樣,心中痛惜不己。
袁隗入室,見袁紹蓬頭垢面,憔悴不己,不禁長嘆一聲,道:“紹兒,汝乃簪纓之後,當有堅韌不拔之志。汝乃年紀輕輕,一遇挫折,便鬆散懈怠,日後怎成大器?(還是老三國夠味,如陳年老酒!)昔日勾踐臥薪嚐膽,終三千越甲吞吳,終成霸業;韓信雖受胯下之辱,後亦成一代名將。今汝不過一次小敗,便如此頹廢,豈不令先人蒙羞?”
袁紹聞之,淚如雨下,泣道:“叔父,此次戰敗,侄損失慘重,顏良、文丑上將被誅殺,高覽、趙雲投降納順,部下傷亡殆盡,自覺無顏面對叔父宗親,故而心灰意冷,難以自拔。”
叔父正色道:“勝敗乃兵家常事,豈有一帆風順之理?汝當以此為鑑,方為吾袁氏男兒本色。若一味沉溺於失敗之中,自暴自棄,則永無出頭之日矣。”
“叔父,然陸弈小兒己成一州州牧,位高權重,兵多將廣,侄不過一介小史,麾下大將盡死,兵少將弱,如何能比?
袁隗聽後,正色道:“紹兒此言差矣。官職高低,不過虛名耳;兵力強弱,亦非定數。昔年高祖皇帝,不過一亭長,起於微末,卻能戰勝項羽,建立大漢基業。項羽雖為西楚霸王,勇猛無敵,然剛愎自用,終致敗亡。今汝雖為中郎將,敵為州牧,然吾袁門世沐皇恩,位列槐鼎,門吏遍地,部下皆忠勇之士,雖大將折損,然河北猛士眾多,汝可重新招納大將,收羅猛士,擴充麾下。豈可因一時之官職、兵力之懸殊而自輕自賤?”
袁紹低頭沉思,喃喃道:“叔父所言雖有理,但侄深感此次戰敗,自身謀略或有不足,且招納大將、猛士談何容易,恐難再與那陸弈抗衡。”
袁隗拍案而起,厲聲斥責道:“紹兒,汝怎可如此懦弱?目光又如此短淺侷限?莫非汝欲想僅憑一時血氣之勇,行那以以一對一、以硬碰硬之莽撞之舉乎?如此,豈非任由他人擺佈操控,牽著鼻子走?如此行事,又豈非是強行拉低自己的智商,再與敵人抗衡?”
“紹兒,須知,朝堂之上,一味計較強弱並非明智之選,唯有善用謀略,方能以巧破千斤,實現以弱勝強之奇效。”袁隗鄭重地道:“強者之強,非力之強,乃智之強。以智為刃,可破萬鈞。”
“請叔父教之!”袁紹若有所思,恭聲地道。
“紹兒,天下之權,在樞不在爪;社稷之要,在腹不在肢。汝觀尚書一臺,員不過令僕數人,然總六曹、掌詔命,州郡奏牘必經其手,二千石遷黜懸其筆端。吾累月於此,方知老子所云‘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示人’——此器,中樞之謂也!”袁隗將袁紹扶起,沉聲地道。
“天下之權,在樞不在爪?社稷之要,在腹不在肢?”袁紹喃喃地道。
“正是。”袁隗繼續地道:“且夫欲掌天下之權,當近天子。陳蕃起自豫章,然非入為尚書令、登三公位,焉能謀誅十常侍?舉孝廉為郎者,三歲可察刺史;守外郡積功者,十載難窺黃門。何則?中央乃議政之地,朝夕得可輔佐之機,此乃儲相之階也!京輦之下,教化所出,廷尉一紙讞書,可定西海刑典;太常定諡之筆,足鐫千秋榮辱。汝欲使天下知‘袁本初’非唯汝南豪俊,亦非唯‘西世三公’之後,實乃真社稷之器,豈可舍此樞要之途?”
“掌天下之權,當近天子。……中央乃議政之地,朝夕得可輔佐之機,此乃儲相之階也!……”袁紹腦海中如同劈過一道閃電,轟然作響。
“或雲:‘為親民之官者,可積厚望於民。’此言乍聽似有理,實則未盡然也。刺史、州牧之職,不過循例批閱案牘;太守之任,常困於催徵賦稅、理斷訟獄。縱有良吏清官,其德政惠及百姓,黎庶感其恩澤。然歲月遷流,世事更迭,昔日聲名,終隨江水東流,漸湮無聞。執秤者動一銖而天下平,持尺者移分寸而西方應,故曰:廟堂寸旨,而州縣雷動;中樞片言,則豪強股慄。”袁隗繼續地道。
“執秤者動一銖而天下平,持尺者移分寸而西方應……廟堂寸旨,而州縣雷動;中樞片言,則豪強股慄。”袁紹喃喃自語,然而眼眸中,原本木然的雙目,卻迸發出炙熱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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