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次對其的告誡:“為將當有怯弱時,不可但恃勇也。將當以勇為本,行之以智計;但知任勇,一匹夫耳。”
“吾嘗聞妙才用兵,疾如風火,動若雷霆,誠可謂‘其疾如風’之兵法絕學也。然善戰者,不待張軍;善勝者,不與陣戰。妙才若每恃驍勇,親犯矢石,此匹夫之雄,非廟算之將也。夫為帥之道,當究文韜之全,不獨逞武韜之銳。兵法言:‘將不智,則三軍大疑’。妙才身為將,當有怯弱時,其正合‘見利不失,遇時不疑’之要——非怯戰也,乃待機之智也。昔孫臏圍魏,必示弱於馬陵;韓信破趙,乃背水於井陘。此皆‘以奇為正’之妙,非恃勇可成。”
如今,這番告誡言猶在耳,人卻己天人永隔!
痛失臂膀之痛,錐心刺骨!
曹昂!
子脩!
其長子,曹操一首寄予厚望的繼承人!
此次讓其出來,曹操本就是存了讓其出來歷練、建立不世之功的心思。
尤其是“護駕勤王”,這是何等光耀門楣、夯實政治根基的大功!
曹操深知,亂世之中,繼承人不僅需要血統,更需要足以服眾的功勳和威望。
曹操本想借此役,為曹昂鋪平道路,讓麾下這些驕兵悍將親眼見證未來少主的英武與功績,從而心悅誠服。
如今,所有的期許,所有的佈局,都在這片無名荒丘之下,化為泡影!
喪子之痛,如同決堤洪水,怒海狂濤,幾乎要衝垮曹操的理智!
一股毀滅一切的暴怒,如同岩漿般在曹操胸中奔騰、咆哮,幾乎要衝破喉嚨,化作焚燒一切的火焰!
曹操恨不得立刻揮軍掩殺,將對面所有敵人,尤其是那個重傷的陸弘,碎屍萬段,為子侄愛將報仇雪恨!
然而,曹操終究是曹操!
是歷史中那個能在宛城慘敗後迅速振作,是歷史中那個能在官渡絕境中尋得生機的亂世梟雄,更是那個在赤壁之戰後,仍然能在華容道偷生後肆意大笑的一方諸侯!
極致的悲痛與憤怒,如同即將噴湧而出的火山,卻在爆發的邊緣,被其強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壓制、冷卻、收斂!
曹操深深地,重重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在死寂的戰場上顯得異常清晰。其緩緩抬起頭,臉上那瞬間的蒼白與扭曲己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只是,那平靜之下,是翻湧的暗流,是冰封的火山,那雙細長的眼眸中,銳利的光芒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東西所取代——那是一種隱忍不發的冷靜,一種必將百倍償還的決絕。
曹操明白,此刻,自己首先是三軍之主,是爭奪天下的梟雄。然後,才是一個痛失愛子的父親和痛失愛將的兄長。
衝動,是敗亡的序曲,只會讓子侄與愛將的鮮血白流。
曹操端坐於馬背之上,身軀如鐵鑄般紋絲未動。其沒有去看匍匐在地、悲聲撼地的曹仁與夏侯惇,目光深斂,將所有翻騰的殺意與蝕骨之痛,死死壓入幽暗的眼底。
此刻發作,除了宣洩無用的憤怒,於事無補。
曹操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強大,在於能於驚濤駭浪中扼住命運的咽喉,而非被情緒的巨浪吞噬。
其沉默著,那沉默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力量。
曹操在用鋼鐵般的意志告誡自己,亦告誡所有部屬——血債,必須以更徹底、更冷酷的勝利來償還,而非此刻的意氣之爭。
瞬間,曹操的目光,如同穿越了空間,越過滿地屍骸,越過嚴陣以待的敵軍,牢牢地鎖定在了對面那個同樣策馬立於陣前的年輕人身上——陸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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