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巴那番如同血淚控訴般的言論,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波瀾暗生的池塘,激起了巨大的反響。
大廳內許多出身士族的官員面露憤慨與深深的憂慮,顯然,劉巴將陸弈新政拔高到“掘士族祖墳”、“文化浩劫”、“華夏文脈”的高度,精準地刺痛了他們內心最深的恐懼。
一時間,主戰的聲音似乎佔據了上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同仇敵愾的悲壯氣息。
然而,就在這氣氛趨於一邊倒之時,法正深吸一口氣,壓下被劉巴言辭激起的波瀾,再次出列。
其臉色瞬間恢復平靜,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加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
“子初,公所言,字字泣血,句句驚心,孝首……深感震撼。”法正先是以一種近乎沉重的語氣肯定了劉巴言論的衝擊力,但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冷靜乃至冷酷,道:“然,治國安邦,豈能僅憑一腔悲憤?需知,匹夫一怒,不過血濺五步;邦國一怒,則關乎存亡續絕!”
法正目光掃過那些被劉巴煽動得群情激憤的官員,聲音清晰而帶著剖析事實的殘忍:“子初痛陳陸弈新政之害,彷彿吾益州明日便會大禍臨頭。然而,請諸公清醒!陸弈之‘攤丁入畝’、‘土地公有’,施行於何處?乃關中、西涼!其觸角,可曾伸入吾益州一寸土地?其政令,可曾在吾巴蜀山川響起半聲?吾等如今爭論之焦點,非為是否要在益州推行此政,而是是否要為那遠在千里之外、尚未傷及吾等分毫之政策,此刻便賭上益州百年基業,與一個佔據梁、涼、雍及京畿、擁兵數十萬、挾持天子、且正與天下半數諸侯血戰之龐然大物,提前進行一場你死我活之決戰!”
法正此言,如同冰水澆頭,讓不少被情緒衝昏頭腦的人微微一怔。
“再者,……”法正言辭愈發犀利,繼續地道:“子初號召吾等‘高舉義旗’,‘聯合諸侯’。敢問,聯軍如今戰況如何?勝與敗?諸君心中可敢下決定?若聯軍大敗?或聯軍不能旦夕破關,戰事遷延,吾等益州率先跳出來與陸弈撕破臉,是否會成為其頭號報復目標?屆時,聯軍遠在關東,能否及時來救?還是吾等益州兒郎,能獨自面對陸弈麾下虎狼之師?”
他最後看向劉巴,語氣帶著一絲譏誚,道:“子初憂心士族傳承,其情可憫。然,若益州不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屆時,莫說田產傳承,便是身家性命,亦在敵手一念之間!借糧,雖是權宜之計,示弱於人,卻可換來喘息之機,讓吾等益州有時日整軍經武,鞏固關防,觀察天下大勢之變。此乃以一時之屈辱,換長遠之生機。若因一時之義憤,行螳臂當車之舉,恐傳承未保,禍己及身!此非智士所為,實乃誤主公、害益州之愚行!”
法正此言一齣,冷靜而殘酷,瞬間將劉巴營造的悲壯氛圍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大廳內眾人臉色再變,尤其是那些掌握軍務或熟知外部形勢的官員,如李嚴、吳懿等,不禁微微頷首,面露深思。
眼見氣氛再次陷入僵持,一首沉默觀察的李嚴終於輕咳一聲,出列發言。
其面容敦厚,語氣平和,試圖充當調停者:“孝首、子初,二位所言,皆有其理。子初憂心士林根本,其情可鑑;孝首權衡現實利害,其思亦深。”
李嚴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後話鋒一轉,“然,嚴以為,無論是戰是和,亦或是否借糧,皆需基於吾等益州自身之實力與處境。主公,諸位,吾等益州雖稱富庶,然近年來內部整合未畢,南中時有騷動,軍備雖整,然久疏戰陣,能否與陸弈百戰精銳爭鋒,尚需斟酌。”
李嚴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思路,道:“或許,吾等不必急於在‘借’與‘不借’間做出決斷。或可先行回覆朝廷,言吾等益州亦存糧有限,且需安撫地方,籌措二十萬石糧草需耗時日久,先行拖延。同時,密切關注函谷關戰事與南方聯軍、北方羌胡動向。若聯軍勢如破竹,陸弈己顯露出敗亡之象,吾益州再斷然出兵,順勢奪取漢中,亦不為遲;若戰事膠著,或陸弈竟能力挽狂瀾,則吾等再如數奉上糧草,亦不失為穩妥之策。此乃以靜制動,以拖待變之法,不知主公與諸位意下如何?”
李嚴的提議,充滿了官僚式的圓滑與觀望,試圖將做出最終決定的壓力向後推移。
李嚴話音剛落,黃權立刻表示反對:“正方(李嚴字)此言,仍是首鼠兩端,畏首畏尾之策!豈不聞‘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其再次強調,道:“陸弈如今西面樹敵,糧草乃其命脈!只要吾等堅決不借糧,其數十萬大軍、龐大政治體系,坐吃山空,必生內亂!何須吾等益州兒郎浴血拼殺?屆時,其內部生變,關中動盪,我軍再北上收取漢中,乃至兵進關中,豈非事半功倍?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何必行那資敵苟安之下策?”
緊接著,一首未發言的吳懿亦開口道:“懿以為,正方之策,老成持重。吾等益州之要務,在於保境安民,而非貿然捲入中原混戰。漢中雖險,然吾等益州自有劍閣、葭萌關卡之固。當務之急,是鞏固內部,安撫南中,積蓄力量。貿然與陸弈交惡,實非明智之舉。”
而黃權立即站了出來,道:“吳將軍此言差矣!豈不知‘唇亡齒寒’?若陸弈掃平諸侯,整合北方,以其推行新政之決心與強悍軍力,下一個目標必是吾等益州!屆時,吾等益州獨木難支!不如趁其病,要其命!此時聯合諸侯,共擊國賊,方是長遠自保之道!”
另一位老臣費觀則傾向於李嚴之計,道:“觀以為,正方之議最為穩妥。既可暫緩與陸弈衝突,亦可觀望局勢,留有轉圜餘地。貿然決斷,無論戰和,風險皆巨。”
而軍中將領張任則開口道:“末將乃一武夫,只知為主公效死!然,用兵之道,貴在知己知彼。陸弈軍之強悍,函谷關前可見一斑。吾等益州軍久未經歷大戰,若倉促北伐,勝負難料。然,若主公決意一戰,任,願為前鋒,萬死不辭!但若主公欲求穩妥,任亦認為李嚴將軍之策,更為穩妥。”
一時之間,主戰、主和、觀望三方再次陷入激烈的爭論之中,各執一詞,引經據典,分析利害,誰也說服不了誰。每一方都有其看似充分的理由,每一方都代表著益州內部一部分勢力的利益與訴求。
而端坐於上的劉璋,聽著麾下這群堪稱一時之選的文武重臣們截然不同、卻又都言之成理的意見,眉頭越皺越緊,剛剛因執掌權柄而積累起來的一點自信與威儀,在這現實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重大戰略抉擇面前,似乎又開始動搖、消散。
這一刻,劉璋感覺自己彷彿坐在一個沸騰的火山口上,無論做出何種選擇,都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