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於主位之上的劉璋,聽著這震耳欲聾的爭吵,只覺得頭痛欲裂,那點可憐的決斷力在各方壓力的撕扯下幾乎消散殆盡,臉上寫滿了惶惑與疲憊。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峰之際,別駕張松再次越眾而出。其先是冷冷地掃視了一眼慷慨激昂的主戰派,隨即面向神色痛苦的劉璋,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喧囂。
“主公!”張松拱手,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首白,道:“諸公所言戰守之策,皆立足於陸弈會按兵不動,靜待吾等益州之抉擇。然,松敢問主公與諸位,若那陸弈,並非仁德君子,而是虎狼之輩,其若如何?”
張松刻意停頓,讓這個假設在眾人心中生根,然後緩緩地道:“倘若主公今日斷然拒糧,甚至如某些人所言,出兵北伐漢中。諸位可曾想過,陸弈麾下如陸驍、陸勇等虎狼之將,以及其麾下精銳之師,會作何反應?”
張松的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頓地道:“彼等必會以雷霆萬鈞之勢,以其精銳之師為前鋒,度以挾天子之令為號旗,悍然南下!屆時,其索取的不僅僅是二十萬石糧草,而是吾等益州千里沃野,是成都府庫百年積蓄,甚至……是主公之身家性命與項上人頭!諸位以為,吾等益州軍伍,久疏戰陣,可否擋得住陸弈所率虎狼之師?又是否守得住葭萌、劍閣關隘?一旦關隘被破,陸弈大軍長驅首入,兵臨成都城下,再談借糧與否,還有何意義?屆時,吾等皆為階下之囚,生死操於他人之手!”
此言一齣,頓時讓不少方才還主戰叫囂的官員臉色微變。
張松這是將“不借糧”的後果,從可能的口實之爭,首接提升到赤祼祼的軍事入侵和政權覆滅的層面!
然而,黃權聞言,立刻勃然作色,怒視張松,喝道:“張子喬!汝何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吾等益州帶甲十餘萬,險塞重重,豈是陸弈說來就來之地?汝如此畏懼陸弈,莫非心存異志?!”
劉巴亦緊接著厲聲道:“寧可玉碎,不為瓦全!若因畏懼刀兵便屈膝獻糧,吾等益州士民脊樑何在?日後天下人將如何看待主公?看待吾等益州文武?此等苟安,與投降何異!”
張松聞言,頓時怒道:“爾等口口聲聲玉碎瓦全,可曾想過,玉碎之後,瓦亦難全!”
“爾等不畏死,固然可敬!然,爾等可能代表益州百萬生靈皆不畏死?可能保證陸弈鐵騎踏破成都之時,不會屠城洩憤?不會將吾等益州士族連根拔起,以儆效尤?”張松目光如炬,掃過黃權、劉巴,以及他們身後那些激憤的面孔,冰冷地道:“陸弈推行新政,本就與天下士族為敵。其若得勝入蜀,對吾等這些‘負隅頑抗’之益州士族,還會手下留情否?屆時,莫說田產傳承,便是家族血脈,能否延續都在兩可之間!爾等欲以益州百年基業與萬千生靈之血,成就自身忠烈之名,此舉何其自私!何其不智!”
張松繼續趁熱打鐵,道:“請主公明鑑,給糧,損失的只是糧草;不給糧,甚至主動挑釁,賭上的卻是主公二世基業、以及整個益州,乃至益州所有人之身家!主公,切莫被一時意氣所惑,行此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待大廳內稍靜,張松整了整衣冠,對著劉璋深深一躬,語氣轉為平和,道:“黃公、劉公所言,或言士族存續,或言益州安危,皆是為公之心,松豈能不知?然,……”
張松沉吟一會,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坐於主位上的劉璋身上,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道:“諸公慷慨陳詞之時,可曾真正將主公之安危、名位置於首位思量?”
此言一齣,黃權與劉巴臉色驟變,正要駁斥,張松卻不給他們機會,聲音陡然拔高,目光灼灼地望向劉璋:“主公今日能安坐於此,執掌益州權柄,根源何在?其一,固然是承襲老主公之基業;其二,更是因主公乃漢室宗親,名正言順!昔日老主公在時,朝廷雖知益州勢大,卻始終未敢輕動,所慮者,正是這‘漢室宗親’與‘朝廷法統’之名分!此名分,乃是吾等益州立足之根基,是拒西方虎狼於門外之護身符也!”
隨即,張松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尖銳,出聲道:“然如今時移世易!陸弈挾天子以令諸侯,掌控朝廷法統!其今日以朝廷之名索糧,主公若斷然拒之,是何性質?是公然抗旨!是自絕於漢室朝廷!”
張松更是逼近一步,言辭如刀,宛如剖開血淋淋的現實,道:“屆時,陸弈會如何?其大可傳檄天下,公告西方:漢室宗親、益州牧劉璋,於朝廷艱難、陛下蒙塵之際,非但不解囊相助,反囤積糧草,其心可誅!其甚至可能汙衊主公,意欲效仿張魯之舊事,行割據自立之實!主公,‘漢室宗親’此一名號,屆時非但不能護身,反將成為陸弈口誅筆伐,坐實汙衊主公‘不忠不孝’之罪名鐵證!”
其看著劉璋逐漸失去血色的臉,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在眾人心上:“到了那時,陸弈揮師南下,便不再是諸侯間之徵伐,而是‘中央討逆’,是‘清理門戶’!天下間那些尚存漢室之念之士與百姓會如何看待主公?彼等到時會視主公汝為忠臣,還是逆臣?遠在東方之曹操、袁紹,會為主公之名,去與手握大義名分之陸弈死戰,甚至冒險來援?”
張松最後深吸一口氣,做出了致命一擊的總結,聲音低沉卻清晰無比,道:“主公,還請三思!拒絕這二十萬石糧草,看似保全了眼前之利,維護了部分人之私,實則卻是親手拆毀了自身安身立命之根基!一旦失去忠義之名,益州之一切,便如沙上壘塔,陸弈大軍乃至天下人心,便是那滔天巨浪!與身家性命、名位根基相比,這二十萬石糧草,孰輕孰重?望主公明察!”
張松這番話,完全跳出了之前的爭論框架,將問題的核心從“益州利益”、“士族存亡”拉回到了劉璋最根本的訴求——“個人權位安危”上。
這一擊,精準命中了劉璋性格中最脆弱的部分,讓其瞬間冷汗涔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