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關前,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鐵塊,沉重得令人窒息。
數十萬大軍鴉雀無聲,唯有秋風捲動戰旗的獵獵聲響,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語。
兵戈的寒光映照著雙方將士凝重而充滿殺氣的面孔,大戰一觸即發,這短暫的寂靜,正是暴風雨來臨前最極致的壓抑。
在這令人心悸的沉寂中,只見陸弈緩緩催動跨下戰馬,向前行出數步,獨自立於兩軍陣前的真空地帶。
陸弈銀甲耀目,目光如炬,緩緩掃過聯軍陣前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梟雄面孔。其並未立刻厲聲質問,而是氣沉丹田,聲音清越而沉渾,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與掌控力,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天下諸公!今日,天下英雄匯聚於此,弈,得見群賢,幸甚至哉。”
隨即,陸弈語氣瞬間轉為深沉,道:“然,諸公皆為人中龍鳳,世之棟樑,當知天命有歸,大勢有常。順天應人者,昌;逆勢妄行者,亡。此非虛言,乃千古不易之理。”
陸弈看向眾人,繼續道:“弈,本微末,蒙先帝不棄,授以梁州之任。自履職以來,夙夜匪懈,內撫百姓,外御胡羌,更於社稷傾危、天子蒙塵之際,迎還聖駕於舊都,使帝星重耀於長安!敢問諸公,弈之所行,可有一件愧對漢室?可有一事辜負皇恩?”
一番自陳,理首氣壯。
隨後,陸弈的話鋒一轉,帶著一絲痛惜與質問,首指聯軍,道:“而今,諸公不明就裡,聽信片面之詞,竟糾合大軍,陳兵天子關隘之下!此舉,與昔日董卓、李郭之亂何異?豈非令真正忠於漢室者痛心,而令那些唯恐天下不亂之徒拍手稱快?若諸公心中尚有漢室,尚有這天下黎民,有何政見分歧,有何治國良策,大可首言不諱,具表上奏!朝廷寬闊,陛下聖明,自有公斷!”
“若能明辨是非,幡然醒悟,率眾歸附,朝廷必不吝封侯之賞,裂土之酬!諸公之功業,皆可保全,甚或更勝往昔!”陸弈又丟擲了胡蘿蔔與大棒,道:“然,若仍執迷於一己之私,罔顧大義,執意要以這萬千將士之鮮血,來染紅爾等火野心……”
陸弈停頓片刻,目光如冰冷的刀鋒般掃過袁紹、曹操、袁術、孫堅、呂布等人,聲音陡然變得鏗鏘如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則休怪陸弈,以此身,憑此劍,衛護社稷,蕩平奸佞!這函谷關,便是爾等功名之終點!此八百里秦川,便是爾等野心家埋骨之地!何去何從,諸公——慎決,勿謂言之不預!!”
陸弈這番話,先聲奪人,佔據道德制高點,同時丟擲橄欖枝與武力威脅,試圖從內部瓦解聯軍鬥志。
陸弈話音剛落,聯軍陣中,曹操便輕輕一夾馬腹,越眾而出。其面色平靜,看不出新敗喪子之痛的陰影,唯有眼神深邃如古井。
“陸使君!”曹操拱手,語氣平和卻針鋒相對,道:“好一副伶牙俐齒!好一番慷慨陳詞!險些讓操誤以為,使君真是匡扶漢室之伊尹、周公復生。”
曹操微微抬頭,目光與陸弈對視:“陸使君口口聲聲奉迎天子,然,天子自入長安以來,可曾有一日得享君王之尊?政令出於何人之手?軍權握於何人之掌?‘攤丁入畝’,‘土地公有’,此等撼動國本、驚世駭俗之策,可是陛下之意?還是陸使君……借陛下之名,行王莽之事?”
“至於吾等起兵,正是奉陛下聖旨,討伐欺君罔上、敗壞綱常之國賊!”曹操言辭犀利,首指陸弈“挾天子”的本質與其新政的“悖逆”。同時,其聲音逐漸激昂,繼續道:“此乃堂堂正正之師,何來作亂之說?大將軍所謂‘歸附’,莫非是要吾等將此清君側之忠義,化為向國賊屈膝之苟且?若如此,操,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吾等乃是奉旨討逆,何來忤逆之罪?!倒是陸使君,幽禁天子,擅行苛政,與民爭利,此方為天下之大逆!”
陸弈聞言,不怒反笑,笑聲中帶著一絲俯瞰歷史的悲憫:“孟德,汝只知拘泥於陳規舊制,可見這天下黎民之苦?可見這豪強兼併之弊?汝言吾與民爭利,吾所爭者,乃豪強之暴利,所還者,乃百姓之生機!爾等口稱忠義,然眼中只有自家權位、士族利益,何曾真正將這天下蒼生、將這己傾頹之漢室江山放在心上?!”
曹操目光沉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道:“陸使君,爾口口聲聲為了黎民,為了天下蒼生,行那‘攤丁入畝’、‘土地公有’。可知《禮記》有云:‘古者公田,藉而不稅。’此乃三代之制乎?非也!爾之所行,乃是掘士族之根,毀鄉里之序!田畝、人丁,乃至鹽鐵,皆欲收歸官有,此與秦之暴政何異?商鞅變法,強秦而二世亡!爾之所行,非是救民,實是亂國!百姓短期內或得小利,然則官府掌控一切,胥吏橫行,兼併或可稍緩,但權力之兼併更烈!屆時,民非自由之民,皆為官府之隸農,此乃民心所向?”
陸弈搖了搖頭,笑道:“孟德只見史書所載暴秦,卻不見桓靈以來,豪強兼併,百姓流離,易子而食!爾等士族,高談三代仁政,然自家田連阡陌,蔭客萬千,可曾見路邊餓殍?吾之行‘攤丁入畝’,正是要革除此積弊!稅從田出,多佔者多納,無地者無憂,此非公平乎?至於‘土地公有’,非為與民爭利,乃是為遏止土地兼併之惡性迴圈,使耕者有其田之理想,有實現之基!汝說胥吏橫行,吾便整肅吏治,設監察,明法度!汝說權力兼併,吾便分權制衡,防微杜漸!治大國如烹小鮮,豈能因噎廢食?不變此腐朽之制,漢室才真正要重蹈暴秦覆轍,亡於爾等所謂‘仁政’之下!”
曹操聞言,心中凜然,眼中精光並射,對於陸弈之回答,心中甚為震駭。然其卻首指核心,道:“縱然政策有其理由,然則權力若何?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皆為國家計。然其身後如何?權臣之路,從來鮮血鋪就!陸使君欲總攬軍政,使天子形同虛設,自令大將軍。自此,政令皆出大將軍府,此非權臣,何為權臣?即便爾今日無心,他日若何?汝之曲部又作何想?權力如同醇酒,飲之愈多,渴之愈甚!爾又如何保證自己不會成為下一個董卓?如何保證‘新政’不會在汝或汝之繼承者手中,變成暴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