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稠身體僵立於大殿內，然而，微微顫抖的雙手卻出賣了其內心無法壓抑的怒火。
只見其眼神中，憤怒的火焰並未因賈詡的話而完全熄滅，反而像是在黑暗中隱匿的野獸，稍有動靜便會再次猛撲而出。
樊稠緊咬著牙關，腮邊的肌肉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隆起，脖頸上的青筋也如蚯蚓般蠕動，彰顯著其此刻內心的掙扎與痛苦。
對樊稠而言，雍州失守不過是權力棋局裡一枚棋子的易位，在其心中激不起多大波瀾，仿若微風拂過湖面，僅泛起些許微不足道的漣漪，不痛不癢；但馬騰之死，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其內心最柔軟之處。
昔年其樊稠不過一軍中小校，遭人構陷，幾近問斬！卻是馬騰不顧自身安危，仗義執言，在董卓面前力保於樊稠，樊稠方有活命之機，成就此番功績。
所以，此恩，此乃救命之恩！
即使此後多年，二人雖各統兵馬，亦時常書信往來，互贈羌馬良駒，情同手足！如今聽聞馬騰竟慘死於陸弈之手，對其而言，此仇不報，其樊稠枉自為人！
心中恨不得踏平漢中，取那陸弈狗頭，以祭奠其兄在天之靈！
樊稠神情激昂，雙目赤紅，但其強壓著立刻為馬騰報仇的純粹個人情感，轉而用一種更為“顧全大局”的語氣向李傕、郭汜抱拳說道：“李將軍，郭將軍！那陸弈小兒，趁吾等為國除奸、鏖戰長安之際，不僅偷襲吾等雍州根基，斷吾等糧秣後路，更悍然殺害朝廷命官、鎮守邊陲之馬騰將軍！此乃公然藐視朝廷，挑釁吾等軍威！即使吾等能控制長安，控制皇帝，若吾等坐視不理，天下諸侯豈不以為吾等可欺？屆時人人效仿，吾等在長安如何立足？於公於私，於此形勢，都必須給予陸弈雷霆一擊，奪回雍州，重整軍威！”
然而在其心底，一個聲音在瘋狂吶喊：“壽成兄！待吾提兵前來，必用陸弈狗賊之頭顱，祭奠汝之英靈！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賈詡見狀，再次平靜地勸誡道：“樊將軍，吾方才所言西弊，句句屬實。此時西征，實乃以疲敝之師，攻逸待之敵，舍穩固之基，赴險遠之地，勝算渺茫。還請樊將軍從長計議。”
李傕與郭汜卻交換了一個眼神。
賈詡的分析像一盆冷水，讓兩人清醒地認識到遠征的巨大風險；但另一方面，如樊稠所說，陸弈偷襲雍州，猶如在他們背後狠狠捅了一刀，此等奇恥大辱若不加報復，豈不讓天下人以為他們軟弱可欺？麾下將士又會如何看待？
況且，樊稠如此急切，雖不明白其真實意圖，但其所言，皆有道理，若強行壓制，恐生內隙。
李傕心中盤算：“文和所言有理……但若不出兵，亦如樊稠所言，豈非示弱？既然如此，何不讓讓樊稠先去試探一番陸弈之深淺。勝了，自然大好，可收復失地，重振軍威；若敗了……亦可消耗樊稠部分兵力，於吾掌控全軍未必是壞事……”
同時，郭汜亦心中暗自思考：“讓樊稠此莽夫去打頭陣也好。正好看看那陸弈究竟有多大能耐。若能兩敗俱傷，正是吾漁翁得利之時。順便還可出心中這口惡氣！”
於是，郭汜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樊將軍，所言極是。陸弈小兒，欺人太甚！若不予以懲戒，吾等顏面何存？”
李傕亦點了點頭，道：“文和所言風險，吾等知曉。然樊稠兄弟所言亦有道理！陸弈不能不懲！雍州不能不奪！”
李傕沉吟一會，心有決斷，於是道：“如此，樊將軍，吾便予汝精兵兩萬五千，再撥付部分郿塢糧草，命汝為主將，吾侄李別為副將，統領中軍；另派胡封、孫徵、楊奉三位將軍各率本部精銳協同與汝出征！務必擊敗陸弈，收復雍州，揚我軍威！”
這番安排，既給了樊稠兵力，又安插了自己的侄子李別作為副將監視，同時派出的將領也是麾下戰將，可謂既支援又牽制。
量其有異心，亦無可奈何！
然而，李傕卻沒有想到，樊稠純為私仇而戰！
“不錯，吾與李將軍為汝壓陣，穩固長安，保汝無後顧之憂，如何？”郭汜頷首道。
樊稠聽聞李傕、郭汜同意出兵，心中大喜過望，立刻拍著胸脯保證，道：“多謝二位將軍信任！末將必不負所托！且兩萬精兵足矣！量陸弈不過一投機小人，僥倖得勢而己！其麾下之人，必是烏合之眾！此去，必大敗陸弈，斬其頭顱，顯於二位將麾足下，揚吾雍州軍威！”
賈詡將李傕、郭汜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明鏡一般。
同時，賈詡自己心中亦有一層更深的算計：“李傕郭汜，豺狼之性，難成大事。而陸弈卻能看破吾計，順勢奪取雍州，確有其過人眼光與魄力。然其麾下兵馬究竟戰力如何？將領能力怎樣？是烏合之眾還是精銳之師？僅憑傳聞難以判斷。正好藉此機會，讓樊稠去掂量掂量。勝固可喜，敗，亦能摸清對方虛實，為吾日後……決策提供依據。且今日種下敗因，他日若真有機會投效那陸弈，或可成為一份‘投名狀’，證明吾之價值與誠意。”
賈詡立即收斂心神，此刻他仍是西涼軍的謀士，當務之急是做好份內之事，暗忖地道：“也罷，既然攔不住，便盡力為之謀劃，若能小勝，或可穩住局勢，於吾亦有利；若敗，亦是樊稠和李郭之失，吾己盡謀士之責。”
於是，賈詡不再勸阻，轉而面向李傕和樊稠，鄭重說道：“既然西位將軍決心己定，詡便不再多言。然兵者兇器，不可不慎。若要出兵，需依詡三策，或可增加勝算，減少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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