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
在金城城主一處府邸,庭院幽靜,唯有清越悠揚的古箏聲流淌。
只見一位風度翩翩,白衣勝雪的公子端坐於案前,指尖在琴絃上輕攏慢捻,奏著一曲舒緩的樂曲,其神情恬淡,彷彿外界的天翻地覆與其毫無干係。
其目光如炬,深邃似淵,沉靜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智慧與掌控全域性的從容;其舉手投足間,一股無形的威儀與凜然王者之氣己充盈於天地。
此人,正是陸弈。
此刻,與其說是在陶冶性情,不如說這是他思考時的一種習慣,於無聲處聽驚雷。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嫋嫋散去,餘韻猶在空氣中迴盪,只見陸文便悄然入內,低聲稟報:“村長,府外有一人,自稱朝廷使者,持司徒王允手令及陛下聖旨而來。此人……形貌頗為狼狽,似歷經血戰。”
陸弈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嘴角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意料之中的笑意,緩緩起身,道:“請其進來!”
“喏。”
片刻後,一名使者被引了進來。
只見此人身形魁梧,面容堅毅,雖穿著小校的服飾,卻難掩一股精幹之氣。然而其甲冑上佈滿刀劍劈砍的痕跡,沾滿暗沉的血汙與塵土,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嘴唇因乾渴而皸裂,唯有一雙眼睛,仍閃爍著完成任務般的決然與欣喜。
此人見到陸弈,強撐著力氣,從其貼身處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但仍邊緣破損、染有血漬的絹帛聖旨,雙手奉上,聲音沙啞卻努力清晰地說道:“梁州牧陸將軍接旨!此乃司徒王公與陛下於危難之際所下,望將軍不負聖恩!”
“謝陛下隆恩!”
陸弈起身,恭敬接過聖旨展開。
只見聖旨上的字型乃是秦篆書寫而成,筆力雄渾,透著一股柔美之感:“制曰:朕聞褒功賞德,乃國之典常。諮爾梁州牧陸弈,忠勇性成,英猷天挺。前破逆賊馬超,攘除南匈奴,靖邊陲之患;近親統銳師,克復雍州之地,挫逆賊之威。功昭社稷,朕甚嘉之。所有舉動,皆視為奉詔勤王,義舉可欽!
特加封爾為前將軍、討逆將軍,假節鉞,總督雍、涼二州諸軍事,俾爾專征伐之權,以蕩賊寇。
今京師遭李傕、郭汜等悖逆圍困,危如累卵。著爾體念時艱,速遣精兵猛將,或自隴右東出,或自陝西南下,猛擊叛軍之後路側翼,與京畿守軍及呂將軍回援之師成犄角之勢,內外夾擊,以期殄滅醜類,克復神京。卿乃國之干城,當體朕心,不必親赴京下,專務於外破賊即可。功成之日,另有顯爵酬勳。
欽此!”
陸弈仔細看完旨意,尤其是最後那句“不必親赴京下,專務於外破賊即可”,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複雜而神秘的笑容。
“果然,一切正如吾之所料,時適其會也!”陸弈心中一動,不由暗中讚道。
自己所送去捷報的時機,加之攻克雍州的時間,正好卡在了王允最需要外力支援、卻又最忌憚李傕、郭汜入京微妙時刻。
這時,陸弈的目光再次掃過眼前這位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使者,從其甲冑上的累累創痕、那股尚未散盡的殺伐之氣以及聖旨上那匆忙的字跡和血汙推斷:“看來,在吾捷報送達之後,長安則己被圍得水洩不通,形勢遠比王允在旨意中描述的‘危如累卵’更為嚴峻。否則,何須派出如此悍勇之心腹,拼死突圍來傳此旨?”
“此分明是絕望中的一搏!”
然而,當看到王允那試圖將他隔絕於權力核心之外的精心設計時,陸弈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戲謔。
“王司徒,公己垂垂老矣!今逢此大難,猶在苦心謀算制衡之術。公令吾攻叛軍後路側翼,此計初看精妙,然實有一關鍵前提——李傕、郭汜必視其後路與大本營為命脈,方會因後路受襲而回師自救。”陸弈心中不由長嘆一聲,滿是為王允感到悲哀:“然公何其愚也!竟未勘破李、郭二賊之賭徒心腸!彼等本就亡命之徒,為求一線生機,孤注一擲,首逼長安。雍州失守之訊,於彼等而言,非但不是警訊,反似火上澆油,令其更加癲狂,欲速取長安,奪帝都以為新巢、作其翻盤之籌碼。公此旨,必遠水難解近水之憂,難挽危局矣,悲哉!”
陸弈幾乎可以肯定,當這位忠勇的使者還在路上亡命求援之時,長安的局勢己然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