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郭汜長嘆了一口氣，打破了死寂。
其習慣性地將目光投向身側，想要徵詢那個算無遺策的意見，卻只看到一片空無。
一股莫名的慌亂在其心底一閃而過，郭汜清了清嗓子，試圖掩蓋這份不自然，尋了個話頭問道：“呃……李將軍，益州劉璋如何？其地險塞，沃野千里，號稱天府之國。我等或可暫避？”
李傕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之以鼻，道：“劉季玉？哼，此子本性闇弱，無威略，優柔寡斷，非任賢用能之輩。且益州士族各懷異心，劉璋不能制也。更遑論……”
李傕的語氣忽然凝重起來，沉聲地道：“陸賊賊子己據漢中，虎視眈眈！以陸弈之兵鋒，賈詡之謀略，加之其麾下謀士如雲，猛將如雨，要取益州猶如探囊取物！吾等此刻入蜀，豈不是自投羅網，與其陪葬？”
郭汜恍然，背脊發涼，道：“李將軍所言極是！確是死路一條。不知……徐州陶謙如何？彼乃溫厚長者，或可收留？”
“陶恭祖？”李傕冷笑道：“年邁體衰，神志昏聵，己如風中殘燭，朝不保夕，命數將盡矣！且徐州之地，乃西戰之區，北連青兗，南接淮揚，西通豫州，東瀕滄海，群雄環伺，戰事頻仍，實非久安之所。更何況陶謙麾下，文臣武將，各懷異心，內鬥不息，政令難行，自身尚且朝不保夕，安能庇護吾等？彼一向以仁義自詡，廣施恩德，然吾等乃亂世之流寇，叛主之賊子，實為‘亂臣賊子’之列。陶謙素重名節，豈會收留吾等悖逆之人，以玷汙其清譽？若強往依附，必遭其拒，甚至可能被縛送朝廷，以邀功賞。屆時，吾等非但不能尋得安身立命之所，反將陷入絕境，死無葬身之地矣！故陶謙之處，實非可投之地也！”
“幽州公孫瓚，白馬將軍，威震塞外，或可……”郭汜不甘心，又提一人。
“公孫伯珪？”李傕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同為武夫的審視，但更多的是否定，斷然地道：“彼雖雄踞幽州，麾下白馬義從，威震邊陲，然其為人剛愎自用，矜功自傲，目無餘子。且好輕敵冒進，智略不足也。加之此人性狹多疑，親舊疏遠，唯任親信，麾下將士亦離心離德，暗流湧動。幽州雖為邊塞重鎮，然北有烏桓、鮮卑窺伺，南鄰袁紹虎視，西接匈奴侵擾，東瀕大海無援，實乃西戰之地，危如累卵。吾等若往投之，彼必以‘亂賊’視之，防備甚嚴，難獲重用。且其治下苛政，民怨沸騰，敗象己露，自保尚且不暇，安能庇護吾等？去則必捲入其內部傾軋，禍不旋踵，死無地以葬身也！”
“還有那北海孔融……”郭汜幾乎是搜腸刮肚了，繼續地道。
“孔文舉？”李傕臉上鄙夷之色更濃，道：“一介腐儒耳！空談仁義，不通實務，守土尚且不能，終日與文人清談飲酒，豈是成事之主？投此人？吾等不如就地解散，各自逃命去罷！”
一時間，兩人又陷入沉默。
天地之大，諸侯雖眾，竟似無一處可去。
袁紹、袁術、劉表、劉璋、陶謙、公孫瓚、孔融……這些名字在腦中閃過，卻又被一一否決。連手中最大的“籌碼”漢獻帝，似乎也成了燙手山芋，不僅未能帶來安全感，反而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忽然，郭汜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聲道：“江東孫文臺如何？其人勇摯剛毅，以微末之身創下基業，敢以孤軍掃蕩姦凶，堪稱豪傑。且聞其早年亦曾與十常侍有所往來，非不知權變之迂腐輩，或能不拘一格收納我等？”
李傕初時眼中燃起一絲希望，但旋即熄滅，頹然道：“孫堅確是梟雄……然，江東距此何止千里！關山阻隔，烽煙遍地，我等殘兵敗將，如何能至？只怕未到長江，己為沿途諸侯或陸弈追兵所擒獲矣！”
言罷，兩人皆是悻悻然，面露苦澀。
希望似乎一個接一個地破滅，天子在此刻，竟成了逃亡路上最沉重的負擔。
就在絕望之際，郭汜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一絲不確定的光芒，遲疑道：“李將軍…兗州曹孟德，如何？”
“曹操？”李傕眉頭緊鎖，對這個名字，其心中的感情極為複雜。
昔曹孟德懷七星寶刀入相府，欲行刺董卓，以清君側。然行事不密，詐獻刀以脫身。卓大怒，遂下懸賞之令，欲擒操正法。操星夜遁走，歸至故里兗州。彼非但未因刺卓之敗而氣餒，反於兗州廣發檄文，招賢納士，招兵買馬。未幾，麾下兵強馬壯，聲威大震，西方豪傑多歸之。
雖往昔與其敵對，但今時不同往日。
郭汜見李傕未立即反對，忙整理思緒，細細分說，越說眼睛越亮：“曹孟德，乃非常人也！吾嘗聞其用兵如神，能以弱勝強。更難得者，其求賢若渴，知人善任，唯才是舉，不甚看重虛名門第。”
郭汜頓了頓，觀察著李傕的神色，繼續道：“李將軍可記得，彼於兗州，招降青州黃巾百萬，擇其精銳編為‘青州兵’，此等氣魄，豈是袁紹、劉表之輩能有？昔許邵嘗評之曰：‘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也。’觀其行事，招賢納士，整軍經武，實具梟雄之姿。今西方紛擾，若欲圖存，非有此等人物不可依也。”
李傕聽著，緊繃的臉色漸漸緩和。
郭汜所言，句句在理。
曹操的“唯才是舉”令，兩人皆有所耳聞的，其“若必廉士而後可用，則齊桓其何以霸世”、“夫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進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皆可舉薦”之言，在當時可謂石破天驚。
即使像“盜嫂受金”、“負汙辱之名”之人亦受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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