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深，荒野上的寒意隨著夜風瀰漫開來，刺骨的寒風掠過山谷，捲起沙塵，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郭汜起身去安排親收警戒和尋找水源，殘垣斷壁下，只剩下李傕一人，背靠著冰冷的斷牆，陰影籠罩著其半邊臉龐，使得那原本就因疲憊而扭曲的面容，更添了幾分陰鷙。
望著郭汜在暮色中略顯臃腫、匆匆離去的背影，李傕眼中原本因找到出路而燃起的火光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如潭的算計與冰寒刺骨的猜疑。
多年的軍閥生涯，尤其是董卓死後與各路勢力、包括身邊“盟友”的傾軋，早己讓李傕信奉一條鐵律——死去的盟友，才是最好的盟友。
至少，不會在背後捅你一刀，亦不會跟你分潤功勞，更不會在某一天，因為知道得太多而成為隱患。
“郭汜……”李傕在心中無聲地咀嚼著這個稱呼，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暗自冷笑道：“盟友？哼，亂世之中，何來盟友！不過是利聚而來，利盡而散罷了。”
投靠曹操，奉上天子，這確實是一條生路，甚至可能是一條再度攀上權力高峰的捷徑。但這條路上，是否需要兩個人並肩而行？李傕開始飛速地權衡。
“奉天子之功，若由吾一人獨享，曹公該如何看重於吾？若是兩人同去，這份功勞便要折半，屆時在曹公麾下，吾李傕與郭汜，亦有何分別？”一股強烈的獨佔欲和貪慾如同毒蛇般噬咬著李傕的內心。
李傕彷彿己經看到在曹操面前，郭汜那張貪婪的嘴臉會如何與自己爭功，如何分攤那本可集於一身的榮寵。
更重要的是，一種源於骨子裡的多疑開始發酵。
“此番投曹，雖是不得己，卻亦是孤注一擲之舉。若曹公問起關中敗亡之細節，郭汜這廝，是否會為求自保，將過錯盡數推於吾身？其是否會洩露某些……只有吾二人知曉之隱秘？”想到郭汜可能為了討好新主而出賣自己，李傕的眼神就變得愈發兇狠。
郭汜並非死士，其意志不堅，見風使舵，在曹操的威勢和利誘下，誰能保證他不起異心？
“必須留個後手……”李傕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身下的泥土，腦筋急速轉動：“絕不能讓其與吾平起平坐，勝利進入曹營之中。”
“若功勞平分，自己與郭汜，在曹操眼中，亦不過是兩個一同來投的敗軍之將，並無分別。但若……若只有吾李傕一人，護著天子，歷經千辛萬苦，獨闖虎穴，將其獻於曹公座前？那意義將截然不同！吾將是首功之臣，乃是值得大力扶持和依賴之股肱！而郭汜……此人最好永遠不要出現。”
一個陰毒的念頭在腦海中出現。
“追兵……陸弈賊子之追兵絕不會善罷甘休。”李傕抬眼望向周遭草木，黑暗中彷彿有無數旌旗招展，暗道：“此行東去兗州，路途尚遠，危機西伏。大軍行進自然目標顯著，但若有人能……‘主動’承擔起斷後阻敵之責，不僅能保全天子車駕順利抵達，更能彰顯其‘忠勇’，於曹公面前，亦是一份不小的功勞……”
“必須讓其‘自願’留下來，承擔最危險任務……”李傕的大腦飛速運轉，一個極其惡毒且看似完美的計劃逐漸清晰。
“斷後……不，不僅僅是斷後！”李傕需要給這個任務包裹上足夠誘人，甚至讓郭汜無法拒絕的外衣。
“可以如此！”李傕眼中閃爍著冷酷的光芒：“吾需對其言明，天子安危繫於一身，必須輕車簡從，由吾親率最精銳之護衛，攜帶天子先行，以求最快速度抵達兗州，獲得曹操庇護。此乃‘核心任務’，不容有失。”
“而郭汜，吾之‘最信任盟友’，將肩負起另一項同樣‘至關重要’之使命——統領小部分人馬，多打旌旗，虛張聲勢，佯裝主力，吸引陸弈追兵之注意。若能將其引向歧路，或據險阻滯其數日，便是奇功一件！”
李傕甚至己經為郭汜可能得到的“好處”想好了說辭：“郭將軍，此非尋常斷後。汝若成功，不僅保全了天子，更可向曹公展示汝獨當一面之才與忠勇！屆時，吾二人在曹營，一主內，一主外，相輔相成，豈不美哉？此與汝單純與吾一同護駕前去，功勞更大！”
李傕知道，這番說辭，正是投其所好，亦是最為致命的誘餌。
當然，李傕絕不會點明的是：這支“佯動主力”將成為最顯眼的靶子，承受陸弈全部的怒火和兵鋒。
生存機率，微乎其微。
“若其命大，僥倖生還，亦必然損兵折將，元氣大傷，屆時在曹營，不過是無牙之虎，只能依附於我。若其戰死……哼，那便是為國盡忠，死得其所！亦省了吾日後許多麻煩。”
想到得意處，李傕那乾裂的嘴唇幾乎要扯出一個笑容，卻又迅速被陰狠取代。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在這你死我活的亂世，其李傕之所以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這份狠辣與算計。
當郭汜回來之時，看到李傕正望著跳躍的篝火出神，臉上是一種混合著疲憊、決然與一種其看不懂的深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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