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目光沉靜,看著堂下因激烈爭論而略顯嘈雜的眾臣,並未出聲呵斥,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並無多餘動作,也無厲色疾言,但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個手勢,整個議事大廳內的爭吵聲、議論聲,瞬間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於主位曹操身上,等待著其最終的決斷。
曹操並未立刻宣佈自己的決定,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麾下最為倚重的兩位智囊,其先看向文臣之首的荀彧,聲音平和卻帶著探詢,問道:“文若,方才眾說紛紜,利弊皆有所陳。依汝之見,此事該當如何?該不該救駕?”
被點名的荀彧,並未立即回答。
只見荀彧微微垂首,沉吟許久,眉宇間凝聚著深沉的思慮。
眾人瞬間屏神靜氣,廳內落針可聞,皆知荀彧之言,從未無的放矢,言中有物,往往能定大勢走向。
終於,荀彧緩緩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向曹操再施一禮,聲音沉穩有力,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主公,依彧之見,救駕之事,非但可行,更是勢在必行!此非一時之意氣,實乃關乎主公未來王霸之業根基,更關乎天下人心向背之關鍵!”
曹操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凝視著荀彧,道:“救駕之舉,牽一髮而動全身,豈敢輕率?然卿既言‘勢在必行’,必己思慮周全。且細說其理,吾願聞其詳。”
“其利有西!”荀彧轉頭,看向眾人,率先定下基調,沉聲地道:“其一,在於名分與大義。”
荀彧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將千鈞重擔化作利刃,首破廳內凝滯的空氣。
荀彧繼續道:“今天下崩亂,群雄並起,然漢室西百年江山,其正統名分,猶深入人心。天子,乃天下共主,社稷象徵。陸弈雖強,其行徑終究是‘竊據’、‘脅逼’,此乃逆賊之流,縱然能逞兇一時,亦難逃天下口誅筆伐,失卻道義根基。主公若此時挺身而出,奉詔勤王,便是代天伐罪,匡扶正統!此舉,能將明公與天下其他割據勢力徹底區分開來。他人為私利征戰,明公則為大義出征!此名分一旦在手,明公日後一切征伐,皆可借天子之名,行王者之師,佔盡道德制高點,使對手未戰先怯,使觀望者心向明公。此乃無形之刃,其利勝於十萬雄兵!”
荀彧稍作停頓,讓眾人消化這名分的重要性,繼而進一進剖析,層層推進,轉向更現實的層面,道:“其二,在於政治與戰略主動權。若能成功迎奉天子,主公便不再是區區兗州牧,而是匡扶社稷之元勳,朝廷柱石之重臣!屆時,主公便可效仿春秋齊桓、晉文故事,‘尊王攘夷’。借天子名義,封賞拉攏,分化瓦解;討伐逆臣,名正言順。關東諸侯,如袁紹、袁術、劉表等,其所作所為,皆可借朝廷法度予以裁斷、斥責。彼等若聽從,則主公權威日重;若抗命,則主公討之有名!此乃執天下牛耳之局,將戰略主動權牢牢握於手中。反之,若坐視天子受辱於陸弈之手,或讓袁紹之流搶先一步,則主公即便據有中原,亦永遠只是‘一方諸侯’,在政治上矮人一頭,處處受制於人也!”
眾人聞言,盡皆點了點頭。
“其三,……”荀彧的目光掃過程昱、樂進等面露擔憂的將領,道:“在於人心與人才。天下士人,心向漢室者眾多。彼等或許對當今時局失望,但內心深處,仍存匡扶之志。主公若高舉勤王大旗,正是向天下昭示閏公乃心向漢室、欲挽狂瀾之英雄!此舉,必能吸引大批心存正統、懷才抱器之士來投。潁川、河北、荊襄……天下英才,將視明公為歸宿!此等無形財富,豈是錢糧土地所能比擬?得人心者得天下,此之謂也!”
說完,荀彧並未迴避陸弈的強大,而是將此納入考量,繼續道:“其西,關於陸弈之強與風險。吾承認,陸弈確為勁敵,軍政兼修,猛將如雲。然,其勢雖成,其基未固!彼初佔長安,涼州新附,雍州未化,內部派系未必全然理順,此其一。其二,我軍乃正義之師,士氣可用,可一定程度上抵消其地利與以逸待勞之優勢。其三,亦是最關鍵者,此戰,我軍無需全力面對陸弈也!吾等只需先一步得天子迎至兗州許都即可。若其欲率全軍劫駕,吾寺可再下詔書,招集天下諸侯,共伐陸弈。待詔書既下,主公便可藉此大義名分,聯絡一切可聯絡之力。譬如,可遣使河北,雖袁紹與明公有隙,然其素重虛名,或可借‘共扶漢室’之名,使其至少按兵不動,甚至能從側翼牽制陸弈?亦可安撫羌胡,使其南下,兩面受敵。或聯絡徐州袁術,江東孫堅,許以利益,一起共討國賊陸弈。將此局‘二虎相爭’,化為‘天下共討國賊’之勢,則陸弈雖強,又能抵擋幾時?”
最後,荀彧以一句沉重而極具感染力的話語進行總結,沉聲地道:“主公!救駕,雖有風險,然乃是開創萬世基業之險,是通往王霸之路的必經之坎!若不救,則吾等兗州終困於中原一隅,雖可偏安一時,然失卻大義名分,終難成大器。日後史筆如鐵,又將如何評判主公今日之抉擇?是坐視君父蒙難的權臣,還是匡扶社稷的忠良?此間輕重,還請主公三思!”
荀彧一番長篇大論,從名分大義、政治戰略、人心人才,到風險化解、合縱連橫,層層剖析,邏輯嚴密,將“必須救駕”的理由闡述得淋漓盡致,其眼光之長遠,思慮之周全,令人歎服。廳內眾人,無論原本持何立場,此刻皆沉浸在其構建的宏大戰略圖景之中。
曹操聽罷,深邃的眼眸中精光閃動,他並未立刻表態,但緩緩地點了點頭,沉聲道:“文若之言,深得吾心。”
隨即,曹操將目光轉向了另一側那位總是帶著幾分慵懶與不羈的奇佐之才——郭嘉身上,出聲問道:“奉孝,汝又如何看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