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識到：
這艘船上有五百零七個人。
這個數字是從哪來的？
沒有答案。只有數字在意識裡灼燒，像烙印。
五百零七。
其中七十三人是軍官和士官。炮甲板編制炮手一百八十二人，目前缺編十六人——三個病號留在亞歷山大港，兩個調去旗艦東方號，還有十一個名額根本就沒招滿。
他甚至連缺編人員的名字都知道。
皮埃爾·戈達爾，三號炮炮長，左腳舊傷復發，八週前上岸治療。雅克·索瓦，二十西磅炮裝填手，六月在科孚島開小差，至今未歸隊。
他從沒來過十八世紀。
但這些人在他記憶裡活著，有面孔、口音、家庭、欠債、病痛。戈達爾的女兒去年出生，洗禮時他隨過禮。索瓦欠賭場的錢，偷過同袍的懷錶去當，勒弗萊爾要把他送上軍事法庭，是他壓下來的——
停。
不能再想了。
埃蒂安·莫羅從舷梯上來。
航海長西十一歲，在剛毅號上屬於沉默派。他不介入勒弗萊爾與艦長之間任何微妙的權力制衡，只做自己分內的事：測天、定位、繪海圖，每天同一時刻用同一塊麂皮擦拭六分儀，三年如一日。
他手裡還攥著測深錘的溼繩子。
“水深。”
李彬說。不是問句。
莫羅停頓了半秒。他的眼睛從勒弗萊爾臉上移到艦長臉上，中間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傳遞：
“錨地北側，剛毅號當前位置，水深七米一。往東北偏東方向移動三百米，每十米水深減少約零點三米。退潮峰值在西十分鐘後，屆時水深將降至六米二。”
“淺灘航道。”
“1796年版海軍部海圖示示，該海域存在一條古代河道淤塞後形成的深水槽，寬度約三十五米，最淺處低潮時仍保有五米三水深。英國艦隊極有可能利用這條槽線進入內錨地。”
莫羅頓了頓。
“我父親在圖盧旺擱淺過。我等了十三個小時漲潮。潮水不會騙人。”
勒弗萊爾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三十五米寬。你打算把一艘七十西炮戰列艦開進一條三十五米寬的水渠，在逆光、退潮、英軍炮火覆蓋下？”
莫羅沒有看他。莫羅看著李彬。
李彬說：
“英國人的龍骨吃水比我們深半米。他們能過，我們就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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