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
“我來操舵。”
馬南退開了。
這個西十七歲、從敦刻爾克漁船上開始人生、見過三任艦長陣亡的老水手，在血滴滿一小灘甲板之後，退開了。
李彬的手握上舵輪。
木質的。被無數雙手磨出包漿，握把處有深深凹槽，正好卡住西根手指。風向東南，航向保持西北偏北是錨泊狀態。要轉向東北，需要先壓舵，讓船首克服慣性偏轉——
他能感覺到船。
不是比喻。是真實的、物理的、透過手掌傳遍全身的反饋。海流推擠舵葉的壓力，龍骨在退潮水位下的輕微掙扎，船首斜桅刺破空氣時產生的振動頻率。
他來自二十一世紀。
他在電腦螢幕上打過納爾遜時代的所有戰役，他知道阿布基爾會死多少人，他知道東方號會在今晚爆炸，他知道拿破崙會被困埃及，最後扔下軍隊坐小船溜回法國。
但他從未想過，舵輪會這麼沉。
炮聲再次響起。
這次不是英軍。是右舷炮甲板，杜福爾的聲音從炮窗傳上來，破音、狂喜、帶著里昂工人階級特有的粗礪：
“打中了！我他媽打中那個紅魔鬼的艏斜桅了！”
李彬沒有回頭。
他看不見歌利亞號的損傷，但他能聽見英軍炮火暫停了三秒。三秒後重新響起，但射角變了——不再是瞄準剛毅號船身中部，而是轉向追瞄。
弗利在搶修艏斜桅。
他們還有時間。
“勒弗萊爾中校。”
李彬沒有看他。他的眼睛盯著船首方向，盯著淺灘邊緣那道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水色變化線。
“去底艙，告訴布朗。把貨倉裡所有超過二十公斤的非戰鬥物資，全部扔下海。”
沉默。
這沉默比剛才更長。
李彬終於轉過頭。
勒弗萊爾站在三米外，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傷口裡滲出的血己經乾涸，在他眉骨上結成一道黑色細線。
“科洛納，”勒弗萊爾說，“底艙有什麼，你知道嗎？”
李彬知道。
他當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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