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傑洛·科洛納站在後甲板邊緣，掌心貼著舵輪握把上那一道被無數手掌磨出的凹槽。
他的手指沒有抖。
這很奇怪。他應該抖。三小時前他還在——還在哪裡？一個明亮的房間，有電燈，有玻璃窗，窗外沒有海。他記得那個房間的窗簾是灰色的，記得桌上有杯冷掉的咖啡，記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數字。然後就是這裡了。
那些記憶正在退潮。
像此刻阿布基爾灣的海水，緩慢、堅定、不可逆轉地撤向地平線。他伸手去撈，指縫裡只漏下幾粒沙。
科洛納。安傑洛·科洛納·迪·博納帕爾特。科西嘉，阿雅克肖，聖厄拉里亞區。父親是律師，母親是——
母親是什麼？
空白。
不是記憶被刪除那種乾淨的空白。是海浪衝刷後留下貝殼碎片與海藻殘跡的灘塗。他能摸到形狀，卻拼不出全貌。
一隻手按在腰側的手銃握柄上。象牙雕刻的黑摩爾人頭像硌著虎口，熟悉的觸感。這把槍跟了他——跟了這具身體——多久了？
革命那年買的。從馬賽一個義大利軍火商手裡，花了一百二十利弗爾，那時我還是海軍少尉。
這是他知道的。這是他記得的。
足夠了。
炮聲從右舷方向逼近。科洛納不需要抬頭就知道那是哪艘船——歌利亞號，六十西門炮，艦長托馬斯·弗利，北美獨立戰爭時期在切薩皮克灣被法國艦隊揍過，從此對法蘭西三色旗懷恨在心。
你怎麼知道這些？
他沒有問自己。
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
後甲板在腳下震顫。不是敵炮彈藥命中的衝擊，是更深處、更緩慢的節奏——幾百個男人的腳在船板上來回奔跑，炮車被推回發射位，鐵輪碾過木軌，火藥桶從彈藥庫提升至炮甲板，帆纜手攀上桅樓，割斷被彈片削爛的支索。
剛毅號還活著。
還活著的意思是，她的龍骨沒有斷，她的桅杆沒有倒，她的炮門還能開啟，她的水兵還站在炮位前，等一個命令。
科洛納抬起頭。
夕陽。
他把這個詞從意識深處打撈上來，像撈起一塊浸透海水的帆布。陽光是金色的，不是二十一世紀照片裡修復過的、泛黃的、博物館展櫃玻璃折射出的金色。是真的金色，滾燙，流動，像融化的炮銅澆進海面。
“右舷敵艦進入射程！”
聲音從桅樓瞭望哨砸下來，年輕，緊繃，尾音撕裂。
科洛納沒有喊“開火”。他轉頭，視線越過煙霧與火光，落在炮甲板通風口那截露出的側臉——讓-巴蒂斯特·杜福爾，二十九歲，炮長，里昂印刷工人的兒子，西年前在馬賽碼頭應募入伍時連船頭船尾都分不清。
現在他是這艘船上最好的炮手。
“杜福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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