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洛納沒有睡著。
他躺在吊床上，閉著眼，聽船。
不是聽敵情——海天線還是乾淨的，德·魯維爾每十五分鐘報告一次瞭望哨的觀測結果，沒有帆影。他聽的是剛毅號自己的呼吸。
龍骨在呻吟。
不是破損的呻吟，是疲勞的呻吟。橡木肋材承受了它不該承受的壓力——兩米深的淤泥擠壓、五百零七個人突然壓向右舷、硬沙層刮擦船底的七十二次震顫。船殼板之間的麻絮填縫在滲水，不是危險級，是慢性失血那種。
貝特朗軍醫在底層甲板處理傷員。科洛納聽見他的聲音隔著兩層船殼傳上來，緊繃、剋制、努力不讓手術鋸碰到骨頭時發出太大的噪音。
十一個陣亡。
七個重傷。
二十三個輕傷。
勒弗萊爾報給他的數字。老副艦長沒有加任何評價，只是陳述，像報水深。
科洛納睜開眼。
吊床上方是艙頂的橡木橫樑，十八世紀造船匠用斧子削出弧面，手澤磨成深棕色。一百年前這艘船還沒出生，一百年後這艘船會爛在海床淤泥裡，或被拆成建材，或燒成取暖的柴火。
但現在她活著。
他必須讓她繼續活著。
敲門聲。
不是德·魯維爾。少年的腳步更輕，像貓踩在霜上。
“進來。”
門推開。
勒弗萊爾站在門口。
老副艦長的臉在甲板燈逆光裡看不清表情，但科洛納看見他的右手攥著那頂從未戴過的三角帽，帽簷被捏出五道指痕。
“英艦。”
科洛納坐起來。
沒有問“你確定”。沒有問“距離多少”。他只是把靴子套上，從艙壁掛鉤摘下自己的三角帽。
“後甲板。”
他經過勒弗萊爾身側時，老副艦長低聲說：
“一艘。”
科洛納沒有停步。
後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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