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不是逐漸亮起來的——是突然撕開的。
東方的海天線在某個瞬間從深藍變成靛青，靛青變成灰白，灰白邊緣燒出一道金線。然後太陽就跳出來了，完整、滾燙、不容置疑，像一發從海底射向天空的實心炮彈。
科洛納眯起眼睛。
他二十三小時沒睡了。
這具身體年輕，二十六歲的肌肉和骨骼還能支撐，但神經系統是二十一世紀的——它不習慣連續兩晝夜的腎上腺素沖刷。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是皮質醇耗盡的生理痙攣。
他把右手從舵輪上移開，攥成拳，再鬆開。
重複三次。
勒弗萊爾在旁邊看見了。
老副艦長沒有說話。他只是從腰後解下水壺，擰開蓋，遞過來。
科洛納接過。
水是淡的。不是朗姆酒。勒弗萊爾把昨晚最後那點存貨省下來了。
他喝了三口，遞回去。
勒弗萊爾接過來，沒有喝。他把水壺塞回腰後，看著後甲板邊緣那排蹲坐的溼漉漉的人影。
三十七個英國俘虜。
剛毅號只有兩艘大艇，每艘額定載員二十人。為了把這三十七個英國佬從鴿子號的殘骸邊撈上來，大艇來回跑了三趟。
最後一趟，勒格朗把一個還在掙扎的英國炮手像拖鹹魚一樣拽上甲板，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老實點！你們艦長欠我們一百多磅鐵，老子今天心情不好，再動就把你扔下去喂海豚！”
那個英國炮手沒聽懂法語。
但他聽懂了語氣。
他現在蹲在俘虜堆裡，低頭看自己的靴尖，一動不動。
科洛納說：
“軍醫。”
貝特朗的聲音從下層甲板傳上來，疲憊、剋制：
“在。”
“英國人傷幾個？”
“重傷西人，截肢一例。輕傷十一人。其餘無大礙。”
“法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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