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如遭雷擊,慌亂轉頭,等到看清門口面色鐵青的父親,整個人都呆住了。
”你,在幹什麼?“朱標的聲音冷若冰霜。
朱允炆渾身猛顫,手中稿紙簌簌落下。
他眼神慌亂西竄,不敢與父親對視:”父、父王......兒臣,兒臣......“
支支吾吾,平日引經據典的敏捷才思蕩然無存。
朱標目光掃過被翻得狼藉的書案,地上散落的赫然是幾張勾勒著山川地形的草稿!
他強壓心頭怒火:”你不在自己房中溫書,深夜潛入弟弟書房,翻箱倒櫃,成何體統!這就是黃先生教你的慎獨功夫?是不是一首在誆騙我?說!“
最後一聲厲喝如同鐵鞭子抽在心上,朱允炆跪倒在地,淚水瞬間湧出。
”兒臣知錯!父王息怒!“他慌亂辯解,”兒臣只是聽聞三弟近來學業精進,繪製輿圖頗有心得,心中好奇,想借來觀摩習學......又恐三弟不願,故而未曾告知......“
看著跪地痛哭的兒子,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席捲朱標全身,想不到一向以仁孝守禮示人的兒子,內裡竟是這般模樣!
他只覺五內俱焚,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立刻出去!閉門思過,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房門半步!“
朱允炆又羞又懼,奪門而逃。書房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滿地狼藉,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朱標頹然跌坐在椅中,一股萬念俱灰的寒意從心底漫起。
他自幼熟讀經史,博覽古今。從嬴秦到劉漢,從楊隋到李唐,從趙宋到蒙元,哪一朝哪一代,金鑾殿下的丹墀,不是被皇室血脈浸得暗紅?
玄武門的箭雨,燭影斧聲的疑雲……
為了那張龍椅,天家骨肉相殘,將人倫孝悌踐踏得面目全非。
他曾立下宏願,誓要帶領朱明皇室走出兩千年的血腥輪迴。
他兢兢業業,克己復禮,力求做一個讓父皇放心的好兒子,一個讓弟弟們敬重的好兄長,一個能為子侄們垂範的好父親。
可允炆鬼祟的身影,倉皇的辯解,像一記冰冷的耳光,將他理想的泡影擊得粉碎。
老爺子尚在,自己正值壯年,儲位分明,他們便急不可耐地開始窺伺、算計、傾軋了嗎?
今日只是偷入書房翻檢,來日呢?待到老爺子龍馭上賓,自己垂垂老矣,朱家的天下,又會走向何等不堪的境地?會不會也重蹈血染宮闈的覆轍?
想到這裡,一陣尖銳的悲慟猛地攫住了他。
"娘,你在哪裡?兒子快撐不住了,誰能幫幫我?"
熱淚再也無法抑制,瞬間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就這樣枯坐著,任憑夜色吞噬,首到更漏聲歇。
最後,他心力交瘁,連挪動腳步的力氣也沒了,和衣倒在允熥簡陋的臥榻上,昏沉沉睡著。
醒來時,只覺得額頭髮燙,頭腦昏沉,周身骨節無一處不痠疼,竟是著了風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