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靜看著兒子的臉,即便是在睡夢中,眉頭仍然微微皺著,似乎也不得全然放鬆。兩鬢的白髮,在透窗的日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驀地,朱元璋心裡被什麼刺了一下。
這孩子,從十二三歲立為太子起,似乎就沒真正輕省過。
頭幾年是沒日沒夜地讀書,後來監國,便是學著處理無窮無盡的政務。登基之後,更是一肩扛起了整個天下。
在旁人眼裡,太子、皇帝,自是享盡人間尊榮。
只有他這個當爹的知道,自己這兒子,這三十年來,是怎麼一刻不敢懈怠地熬過來的。
或許……允熥那孩子說得對。
宰相,不是你想廢,就能廢得乾淨的。中書省沒了,可天下那麼多事,總得有人一件件去理、去斷。
自己把這份擔子,不由分說全壓在兒子肩上,這麼多年,是不是太狠了些?
他也是血肉之軀,也知道累,也知道苦。
只是這孩子從小太過於懂事,什麼都忍著,扛著,從來都不言語。
朱元璋伸出手,極輕地拉過榻邊疊著的薄毯,蓋在兒子身上。
殿外日影悄悄西移,時光在靜謐中流淌。朱標這一覺睡得沉,竟足足睡了一個下午。
朱元璋就一首坐在旁邊,偶爾喝口溫茶,目光久久落在兒子己見風霜的臉上。
這孩子,真的是苦啊。
壯年喪妻,青梅竹馬的結髮妻子常氏去得早。夫妻情深,卻沒能共白頭。
這錐心的傷痛還沒緩過勁來,緊接著,他最鍾愛的長子雄英,八歲上便夭折了。那是他親自啟蒙,寄予厚望的孩子啊。
喪子的悲痛還未散去,不到百日,母后也突然薨了……
妻子、長子、母親,至親至愛,在短短三西年裡,接二連三離他而去。
這些苦楚,他都默默嚥下了。在人前,他還是那個沉穩寬厚的太子,眼淚往肚子裡流,打落了牙和血吞。
朱元璋突然覺得,是不是自己把江山社稷,過重地壓在了他肩上,才讓他,連舔舐傷口的工夫都沒有。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來到這世上走一遭,究竟圖個啥呢?
朱標這一覺睡得極沉,醒來時己是日暮時分。
他睜開眼,神思有些恍惚,隨即意識到,自己竟在父皇榻上睡了這麼久,忙坐起身。
“醒了?”朱元璋的聲音從旁傳來。
朱標有些赧然:“兒臣失儀了。”
“歇好了就成。”朱元璋擺擺手,“餓了沒?讓他們傳膳。”
晚膳很簡單,父子二人安靜用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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