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攥著毯子的手微微收緊。朱標目光停在兒子臉上,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如果他們死活不肯呢?”朱元璋問。
朱允熥手指在輿圖上狠狠一劃,
“那就傾舉國之力,一路平推!把他們推到極北之地,讓他們凍死,餓死,困死!
他們又不是鐵打的金剛,阿魯臺不降,就打到他投降。脫歡不稱臣,就打到他稱臣。驛道推到哪裡,駐軍就駐到哪裡,哪裡就是大明版圖。”
朱元璋垂下眼皮,想起了至正二十七年站在應天城頭,對徐達說:北伐。
滿座文武都說太急,再等等,等江南徹底平定了再說,等韃子內訌打殘了再說。
他說不等,現在就是最好時機,結果大軍一路勢如破竹,砍瓜切菜。
西十多年過去了,如今他奄奄一息躺在這裡,連上城門樓子都要人攙著。可他的孫子站在他面前,跟他當年說了一樣的話。
“接著說。”朱元璋聲音有些發啞。
朱允熥鋪開一張紙,揮毫潑墨,一氣呵成,畫出密如蛛網的連線。
以北平為中心,將華北、東北、西北、中原、江南連成一片,然後滔滔不絕演說開了。
朱元璋耳邊嗡嗡響著,神思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洪武初年,派馮勝、傅友德西征,兩人每次上奏摺,都叫苦不迭,說西北不是水比油貴,是水比命貴,肚子餓還能忍忍,口渴是真忍不了。
岑參寫“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那是文人墨客窮嚷嚷,並不是真的那麼苦寒。
玄奘和尚西行,走的就是河西走廊。他在《大唐西域記》裡記下的焉耆、龜茲、疏勒等國,無不人煙稠密,商旅如織。
隋唐兩代,關隴世家能以關中一隅制衡天下,靠的正是西北優越的自然稟賦。
八百里秦川氣候溫潤,渭河水量充沛,隴右、河西水草豐茂,養得出戰馬,種得出糧食,撐得起幾十萬府兵。
那時候的西北,是人養地,地養人,兵強馬壯,天下仰望。
可如今,風沙吹了幾百年上千年,河西走廊早就不是漢唐模樣。
綠洲成了荒漠,市鎮化為廢墟,祁連山雪線一年比一年高,疏勒河瘦成一條細線。
十西萬大軍從西安走到肅州,光喝水就能把沿途的水源喝乾了。朱棣寫信回來,說每過一處驛站,井裡的水只夠打幾桶。
朱元璋望著與圖,陰山北麓的草原,從宣府一首鋪到居延澤,再從居延澤鋪到哈密。
草底下是砂質土,雨水滲下去能存住,地下水位不深,蒙古人打井,兩三丈就能見著水。
他忽然開口,“高煦和曹震這回入西域,走的就是草原吧?”
朱允熥微微一怔,答道:“高煦給我寫信,說他們走的就是草原,一路狂飆猛進,人不離馬,馬不離鞍,總算搶在哈里勒前面三天,進入了別失八里,哈里勒卻對此一無所知。
正是這寶貴的三天,改寫了大明國運。假如按部就班,從肅州至哈密,再穿越八百里戈壁荒灘,然後進入別失八里,黃花菜早涼了。
兩虎相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十西萬大軍,萬里遠征,倘若折在西域,必定朝野沸騰,天下怨謗。到那時,別說我這個太子扛不住,連父皇和皇祖都得下罪己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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