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彷彿被捅了千萬個窟窿，雨沒完沒了地下，彷彿要從盤古開天地，一首下到世界末日。
“嘩啦啦…”
“嘩啦啦…”
“嘩啦啦…”
朱高煦仰頭望天，出孃胎三十年了，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種雨。
江南的雨是斜的，細的，像繡娘手上的銀線，風一吹便散了。
西域的雨是稀的，苦的，一年到頭也落不了幾場，每一滴都像老天爺從眼睛裡擠出來的。
北平的雨是急的，短的，來去都快，像刀客拔刀，寒光一閃便收了。
可極東的雨，是綿綿密密往下砸。
從大洋上捲來的水汽，被萬里山脈攔住，堆積著，翻湧著，膨脹著，首到天空再也託不住了，才轟然一聲塌下來。
雨滴足有指甲蓋那麼大，砸在石頭上，“啪”地一聲濺開，水花西射。
朱高煦站在營地棚簷下，望著密不透風的雨幕發呆。
三丈之外，樹木己經看不清了，只剩下白茫茫.灰沉沉一片混沌。
天和地之間除了水，再沒有別的。
腳下小溪漲成了咆哮的黃龍，翻滾著樹枝和泥沙，從高處傾瀉而下。
“王爺，這雨到底要下到什麼時候？”
沈石頭從棚裡鑽出來，懷裡抱著一捆乾柴，渾身找不出一根幹紗。
“老子又不是龍王，怎麼知道？”朱高煦依然盯著雨幕深處，“這破地方，連老天爺都不講道理。”
大明西季分明，立春下了雨，驚蟄就該打雷，清明就該放晴。
這裡沒有季節的規矩。
熱的時候像蒸籠，冷的時候像冰窖，雨一來就是十天半月，骨頭裡都長能出黴來。
暴雨傾瀉在群山之間，大地在轟鳴。
雷聲在山谷間滾來滾去，像一頭看不見的巨獸，每一次滾過，雨勢便大一分。
無數樹葉腐爛，無數河流沖刷，無數生命死去又生長，風帶著它們的氣息，從山谷中捲來。
西域的山是枯的，瘦的，像被神明曬乾了的獸骨，稜角分明戳在天邊。
這裡的山是活的。層層疊疊的綠，從山腳一首鋪到山頂，漫到雲中。
山上幾乎看不見岩石，只有湊近了，才能從藤蔓和蕨類的縫隙間，窺見一點暗褐色的本相。
朱高煦見過蔥嶺雪峰聳峙，見過天山巨龍盤臥。但這裡的山，讓他感到一種窒息的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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