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男人。
穿著深色、面料看起來具有一定防水功能、毫無任何標識或反光條的戶外夾克,下身是深色戰術褲或工裝褲。一人身材矮壯,脖頸粗短;另一人較高,身形精悍。他們的動作協調、迅捷,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乾淨利落,正從巷子深處快步走出,方向明確地朝著陳濤所在的這片洶湧人流移動。他們的眼神沒有在混亂哭泣的人群中漫無目的地搜尋親友,也沒有普通市民的驚慌失措,帶著明確的指向性,冷靜地掃過一張又一張面孔。
不是警察。陳濤瞬間做出判斷。警察的執勤夾克,無論是巡警還是便衣,通常都會有反光條、徽章或至少醒目的“LAPD”、“POLICE”字樣。便衣或許會穿休閒夾克,但絕不會是這種帶有明顯功能取向、卻刻意抹去一切標識的“專業”裝扮。而且,他們的氣質過於“乾淨”,也過於“定向”。
衝我來的。
陳濤並未慌亂,他極其自然地、彷彿被旁邊一個盲目奔跑的壯漢狠狠撞了下肩膀般,腳下踉蹌兩步,順勢轉向了旁邊一個售賣山寨冠軍戒指、球隊貼紙和廉價圍巾的臨時小攤。
攤主早跑了,貨架被撞得東倒西歪,一些小玩意兒散落一地。陳濤彎下腰,動作帶著驚慌之人特有的笨拙和急切,假裝去撿拾一枚滾落的仿製冠軍戒指。整個過程中,他的餘光卻死死鎖定了巷口那兩人的一舉一動。
他們在巷口停了下來,恰好處於一個視野相對開闊又能倚靠建築物的位置。
那個矮壯的男人,快速從夾克內袋掏出一個黑色、體積比警方常見摩托羅拉對講機更小巧緊湊的裝置,湊到嘴邊,目光卻依舊掃視著前方湧動的人潮,尤其是地鐵站入口的方向。
另一個高個子男人,則雙手看似放鬆地垂在身側,但陳濤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彎曲,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探入懷中或腋下隱蔽槍套的、經典的戒備姿態——那可不是普通人的站姿。
他們確認了位置,正在通話。很可能在調集附近更多人,或者等待來自更高層的進一步指令。不能讓他們完成合圍。
陳濤首起身,手裡捏著那枚髒兮兮的假戒指,臉上適時地擠出一點“白費力氣”的懊惱,搖了搖頭,同時用另一隻手將棒球帽的帽簷壓得更低。他沒有再朝那兩人的方向看哪怕一眼,也不再停留,立刻加快腳步,近乎小跑著,匯入一群正聲嘶力竭呼喊著同伴名字、瘋狂衝向最近地鐵站入口的球迷中。
地鐵站入口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兩個頭戴“LAPD”標誌警帽、身穿反光背心的警員正站在入口兩側,試圖對湧入的人流進行徒勞的抽檢。他們大聲呼喊著,揮舞手臂,但面對徹底失控的恐慌人群,他們的攔截顯得蒼白無力,只能象徵性地、隨機地攔下少數看起來稍微“可疑”或恰好衝到面前的人,匆匆檢視一下證件或隨身物品,便不得不盡快放行,以免造成更嚴重的堵塞和踩踏風險。
陳濤臉上瞬間切換神情。他舉起微微顫抖的雙手,用帶著明顯哭腔和喘息的聲音,對攔路的警察語無倫次地說:“長官,長官……我什麼都沒帶,我發誓……我就是個修空調的,我老婆和女兒還在裡面,我手機沒電了,我聯絡不上她們了……我找不到她們了……讓我進去找找吧,求求你了,我就進去找找,找到我就出來……求你了……”
警察被他攔住去路,皺著眉頭,用手電筒快速在他臉上和身上掃了一下,一張被汙垢汗水糊住、看不清特徵的臉,一件廉價T恤,眼神渙散驚恐。他甚至連“停下”都懶得說,只是煩躁地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般:“走走走!快進去!別堵路!沿著指示走,別停!”
陳濤如蒙大赦般連連點頭,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感謝的話,甚至笨拙地鞠了半個躬,然後立刻低下頭,腳步踉蹌卻速度不慢地穿過旋轉閘機,身影徹底沒入地鐵站向下延伸的入口通道,消失在警察的視野之外,也暫時消失在那兩個深色夾克男人的首接視線之中。
地鐵站內的空氣渾濁,令人窒息。昏暗的日光燈映照著牆壁上泛黃的老舊瓷磚。廣播系統似乎也受到了干擾,斷斷續續地迴圈播放著公告:“……因警方緊急行動……藍線……紅線……部分列車服務可能……出現……延誤……請各位乘客……保持……冷靜……聽從工作人員……指引……”
陳濤悄無聲息地移動著,將自己巧妙地隱沒在一根粗大、貼滿了層層疊疊過期廣告和塗鴉的承重柱後的陰影裡。
暫時安全了?不,只是從一個危險的開放空間,進入了另一個可能更危險的封閉陷阱。
他掏出那部諾基亞3310,快速裝好電池,用身體和柱子形成的角度擋住可能來自站臺方向的視線,然後按下開機鍵——
螢幕閃爍了一下,亮起諾基亞經典的開機動畫,隨即,低電量報警。
螢幕上方,時間:19:23。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隧道深處傳來了沉悶的、由遠及近、逐漸增強的轟隆聲。
列車要進站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揮舞的手臂和焦慮張望的面孔,看向懸掛在站臺上方的電子時刻表,拼湊出下一班列車的方向資訊和預計進站時間。
然而,下一秒,他瞳孔深處那點因計劃即將推進而燃起的微光,驟然熄滅。
在地鐵站入口通往站臺的那段寬闊下行樓梯的頂端,在依然不斷湧入的驚慌人群的上方,那兩道穿著夾克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再次出現了。
他們沒有像普通逃難乘客一樣匆忙衝下樓梯,甚至沒有理會正在樓梯口徒勞地揮舞手臂、試圖讓人群有序一些的地鐵保安。那個矮壯的男人,快速的向保安亮了一下手中握著的黑色證件或卡片。保安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快速點了點頭,立刻側身讓開,甚至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為這兩人清出了一小片空間。
兩人並沒有立刻下樓。他們就那樣並排站在樓梯的頂端,如同兩尊人形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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