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背靠著牆滑坐下去，短暫地閉上了眼睛。
孤獨感襲來，不是害怕。陳濤在西南邊境的雨林裡經歷過更深的夜，更絕對的孤寂。那是一種職業性的、高度警惕下的孤獨。
而此刻的孤獨，是不同的。它混雜著......
荒謬。
我他媽到底在哪兒？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上一刻，他還在西南邊境悶熱的雨夜裡，追捕毒販，子彈呼嘯，鮮血混合著雨水滲進紅土地。下一刻，他就在這個冰冷、潮溼、散發著工業廢氣和腐爛味道的隧道里，被一個他從未效忠過的國家，追捕成一個“叛國者”。
亞歷克斯·陳是誰？
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浮現：一間狹窄的公寓，窗外是洛杉磯永遠灰濛濛的天。亞歷克斯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加密的報告介面。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拿起桌邊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個華人老者的黑白照片，面容清癯，眼神平靜。外祖父。相框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己經有些褪色的中文小楷：
【為國為民，雖九死其猶未悔。】
那是亞歷克斯·陳的選擇。一個帶著西分之一華人血脈的CIA分析師，選擇了這個國家，相信了那些關於“自由”、“真理”、“守護”的表述，並準備為之付出一切。
然後，他被這個國家像扔垃圾一樣扔了出來，背上最惡毒的罪名。
而我是陳濤。
另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我是一個華國緝毒警。我的國，我的民，在千里之外，在另一個時空。我為什麼要為這個背叛了“亞歷克斯”的國家，流汗，流血，甚至可能死在這個骯髒的隧道里？
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在黑暗的催化下狂奔。
他想起了亞歷克斯外祖父那塊懷錶，表蓋內側刻著的“慎獨”。此刻，他慎了，也獨得快他媽發瘋了。他想起了西南邊境的戰友，如果他們知道自己現在這副鬼樣子，會怎麼想？會笑他，還是會......
我到底在為誰拼命？
為了證明亞歷克斯·陳不是叛徒？可那關我陳濤屁事？
為了向這個美利堅復仇？可這具身體，這條命，甚至記憶裡一部分的情感羈絆，又確實屬於這裡。
還是僅僅因為......我不想死得這麼不明不白，這麼髒？
兩種記憶，兩種身份，兩種忠誠，在他腦海裡瘋狂撕扯。他感覺太陽穴在狂跳。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出現了幻聽——西南邊境的暴雨聲，CIA簡報室裡枯燥的鍵盤敲擊聲，外祖父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緩慢唸誦《道德經》的嗓音......
“操。”
他低低罵了一聲，聲音在隧道里盪開一點微弱的迴音。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會真的對著牆壁大吼，或者乾脆坐下來，等著後面的人追上來，一了百了。
生存。先活下去。
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疼痛讓混亂的思緒暫時收斂。
緝毒警的本能重新佔據上風：觀察環境，評估風險，尋找資源。
他扶著牆站了起來，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內心撕扯轉移到外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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