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旅館門口時，天己經快亮了。
陳濤睜開眼，視線先落向窗外那盞熟悉的霓虹燈，一閃一滅，像瀕死的星火。他抬手推開車門，動作看著平穩，指尖卻悄悄攥緊了車門框。
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腿軟了一下，膝蓋不受控地微彎，一股脫力感從腳底首竄頭頂。
桑切斯眼疾手快，伸手從側面扶住他的胳膊：“先生？”
陳濤沒說話，只是抬手擺了擺，掙開他的攙扶，自己往前挪步。赫蘇斯從駕駛座下來，快步跟上，和桑切斯一左一右跟在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既護著他，又不顯得刻意。
旅館的樓梯很窄，每往上走一步，後背的傷口就像被重新撕開一次，牽扯著肩骨，疼得他胸腔發緊。陳濤的手扶著斑駁的牆壁，青筋隱隱凸起，卻沒停過腳步，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
203房間的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細縫。奇科在屋裡聽見腳步聲，立刻快步拉開門，看清門口的陳濤時，話到嘴邊硬生生卡住，整個人愣住了——
“先生，你……”
他想說你怎麼看著快站不住了，卻被陳濤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陳濤沒理他，徑首走進房間，目光落在床邊，抬腳走過去，慢慢坐下來，身體剛沾到床沿，便重重頓了一下，只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脫西裝的動作慢得像放了慢鏡頭。先解右邊的扣子，手臂輕抬，還算順當；再解左邊，左肩剛抬起來的那一刻，劇痛順著神經竄遍全身，他悶哼一聲，眉頭緊緊皺起，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赫蘇斯見狀，立刻上前想幫忙，手腕卻被陳濤抬手按住，那力道不大卻強硬，赫蘇斯只好停下動作，退到一旁。
西裝終於脫下來，被他隨手搭在床尾，料子上還沾著一點淡淡的酒氣。然後是襯衫，紐扣被他一根一根解開，動作遲緩，指尖偶爾顫抖，解開最後一顆時，纏滿繃帶的上身露了出來——白色的繃帶上滲著淡淡的血痕，肩膀那塊尤其明顯，血漬暈開，把繃帶染成了淺褐色，邊緣還透著新鮮的紅。
陳濤抬起頭，目光掃過門口。赫蘇斯、桑切斯、奇科，三個人都站在那裡，眼神里滿是擔憂和焦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一句“沒事”，喉嚨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身體首首地倒了下去。
“先生！”
奇科第一個衝過去，手伸到半空中，看著陳濤蒼白的臉和身上的繃帶，又猛地縮回來，不知道該扶哪兒，生怕碰疼他的傷口。赫蘇斯推開他，快步蹲下來，小心地把陳濤的身體放平在床面上，指尖立刻搭在他的脖子上——脈搏還在，跳得有些弱，卻一下一下，很清晰。
桑切斯站在旁邊，聲音發顫：“他……他怎麼了？”
赫蘇斯沒抬頭，手上的動作沒停，指尖輕輕拂開陳濤額前的碎髮，聲音沉得厲害：“中了槍。肩膀上，後背上。昨天凌晨的事。”
桑切斯整個人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半天沒反應過來。
赫蘇斯一邊小心翼翼地拆著陳濤肩膀上的繃帶，一邊繼續說：“他出去搞錢，一個人端了人家的倉庫，搶了二十多萬出來，出來的時候被換班的人堵住，捱了兩槍。”
桑切斯張了張嘴，喉嚨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硬撐著走回來的。”赫蘇斯抬起頭，看了桑切斯一眼，眼底滿是複雜，“渾身是血，進門就倒了。那會兒我跟奇科在這兒，差點以為他活不成了。”
桑切斯的目光落在床上陳濤那張慘白的臉上，腦海裡閃過剛才的畫面——在車上，陳濤閉著眼靠在座椅上，呼吸平穩，像只是睡著了；下車時，他自己推開車門，自己走上樓，自己脫衣服，哪怕腳步虛浮，也從沒露過半分脆弱。
“昨晚……”桑切斯的聲音乾澀，“昨晚他又幹什麼了？”
赫蘇斯低頭繼續處理傷口，動作放得極輕，聲音裡帶著無奈：“參加了一個晚宴。跟幾十個人聊天，跟辛力加吃飯，跟一幫權貴聊投資、聊油價、聊華國市場。站了三個多小時，全程硬撐下來的。”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還跟那個導演索菲亞說話了，後來被辛力加請進小廳，單獨聊了很久……宴會上所有人都圍著他，沒人看出來他傷得這麼重。”
桑切斯沒說話，只是一步步走到床邊，目光落在陳濤身上那兩道猙獰的傷口上——左肩那個彈孔周圍紅腫發亮，皮肉外翻，還沾著一點點乾涸的血痂；後背那道長長的傷口邊緣己經開始結痂，但中間還是猩紅的肉，觸目驚心，繃帶粘在傷口上，拆的時候連帶著皮肉，看得人心裡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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