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坐在舊金山金融區一間小辦公室裡，看著桌上潦潦草草的八行字，忽然明白了。老師說的“屠龍術”，不是教你屠龍的，是教你看明白龍是怎麼長出來的。那些他記不清的課本術語，那些辛力加說的真人真事，那些他自己經歷的毒販圈子，說到底，都是一回事——利益，才是所有規則的核心。
他把紙摺好，塞進口袋。他留著它，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被那些故事騙了。老錢的故事、矽谷的故事、好萊塢的故事、科恩的故事、辛力加的故事——都是故事。故事底下，只有利益，只有弱肉強食。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桑切斯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先生，還沒睡？”
“在想事情。”
桑切斯把咖啡放在桌上，在對面坐下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紙。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大了，吹得窗框嗡嗡響，像是這個城市深處，那些被壓抑的、無聲的吶喊。
“辛力加這個人，怎麼樣？”桑切斯終於開口。
陳濤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就像這個國家的真相，嚼起來滿是苦澀。他放下來。
“他說了很多。但我需要時間想想，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你覺得他在演？”
“不確定。在好萊塢待了三十年的人，說真話的時候，跟說臺詞的時候，你怎麼分？”
桑切斯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槍，也曾經在哥倫比亞的營地裡數過錢。現在它們放在膝蓋上，安靜得像兩個睡著了的東西。
“我在金門這兩週，聽到的很多關於他的事，都挺不錯的。”他說，聲音不高，“他不是那種嘴上說一套、背後做一套的人。至少目前不是。”
陳濤看著他。“你信他？”
桑切斯想了想。“我信我聽到的。不是信他這個人。”
“你怎麼確定你聽到的都是真的？”
桑切斯愣了一下，“不知道。就是感覺。”
陳濤沒說話。感覺。在緝毒隊的時候，他也靠感覺。有時候感覺比情報準。但感覺也會騙人。尤其是在這個國家，連真誠都可能是演出來的，連反抗都可能是資本默許的戲碼。
“那就先信著。”他說，“信一半。”信他的不甘，信他的掙扎，但不信他能憑一己之力，打破這個固化的圈子——除非，有人幫他，也有人藉著他的手，做自己想做的事。
桑切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站起來。“先生，你也早點睡。明天還要去見辛力加？”
“嗯。”
桑切斯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先生，你剛才說‘信一半’——另一半呢？”
陳濤看著他。“另一半，等我再跟他談一次再說。”
桑切斯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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