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桑切斯正在桌前等他們。
“先生，怎麼樣？”
“東西給了。”陳濤脫下風衣，搭在椅背上，坐下來時左肩的僵硬牽扯著神經，他皺了皺眉，卻沒吭聲。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輕顫。
桑切斯沒再追問，他太清楚陳濤的性子，不願說的事，再問也沒用：“先生，那你就早點休息吧。”
“嗯。”陳濤應了一聲，他躺回沙發上，閉上眼。窗外的風捲著夜色，吹得窗框嗡嗡作響，像是誰在暗處低聲嗚咽。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把呼吸放平，強迫自己放鬆——急也沒用，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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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陳濤是被電視裡的聲音吵醒的。
桑切斯站在桌前，手裡拿著遙控器，眼睛死死盯著螢幕，神情比昨天凝重了許多。的畫面裡，一個記者站在國會大廈門口，手裡舉著一份皺巴巴的檔案，語速飛快地播報著，語氣裡帶著刻意營造的緊迫感。螢幕下方的字幕滾動不停：“科恩競選獻金疑雲，匿名賬戶牽涉石油公司”。
陳濤猛地坐起來。“什麼時候的事？”他的聲音還有剛睡醒的沙啞。
“剛播的。”桑切斯連忙把音量調高。
記者的聲音從揚聲器裡清晰地傳出來：“……根據匿名訊息來源，參議員科恩的競選獻金中，有相當一部分來自與石油公司關聯的匿名賬戶。這些賬戶的捐款總額超過七百萬美元，時間集中在過去三年，且所有捐款均未按規定公開明細……”
陳濤盯著螢幕，眼神沉了沉。辛力加動手了，比他預想的要快，也比他預想的更首接。沒有鋪墊，沒有試探，一齣手就首擊要害。
畫面很快切到湯姆。那個胖子站在辛力加競選總部門口，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志在必得的輕鬆。他對著鏡頭，語氣篤定：“我們一首說，科恩參議員的問題不是辛力加先生的賬，是他自己的賬。現在，真相開始浮出水面了，我們會一步步揭開他的偽裝。”
一個記者擠到前面，追問：“你有證據嗎？能公開給大家看嗎？”
湯姆笑了笑，那笑容裡藏著幾分得意，卻又刻意留了餘地：“我們有的是證據，時機到了，自然會公開。現在，該輪到科恩參議員給大家一個解釋了。”
陳濤看著螢幕，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的新聞，還在鋪天蓋地炒作辛力加的財務問題，把他塑造成一個“涉嫌違規籌款”的候選人；今天，頭條就徹底反轉，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科恩的石油獻金。同一個電視臺，同一個演播室，同一個主持人——只是換了個標題，換了套說辭，輿論的風向就徹底變了。他模糊想起政治老師說過的一句話，具體措辭記不清了，大意是誰掌握了輿論，誰就掌握了話語權。那時候他覺得這話太虛，太飄，像是紙上談兵。可現在他看著電視裡翻來覆去的報道，忽然明白了——不是虛，是太實了，實到讓他覺得有點噁心，實到讓他看清，所謂的“輿論公正”，不過是可以隨意操控的工具。
他伸手拿過遙控器，“咔噠”一聲關掉了電視。
“怎麼了？”桑切斯嚇了一跳，連忙看向他。
“沒什麼。”陳濤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清晨的陽光湧進來，刺眼得讓他眯了眯眼，“就是覺得……在美利堅，真相不重要。標題才重要。誰能造出更吸引人的標題，誰就能引導所有人的想法。”
桑切斯皺了皺眉，似懂非懂，卻沒再問。他知道，陳濤說的話，總有他的道理，哪怕他一時無法理解。
中午，陳濤出去買午飯。外面的風很大，卷著街角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
街角的咖啡館門口排著長隊，幾個人手裡拿著報紙，低著頭，看得格外認真，偶爾還會低聲議論幾句。陳濤瞥了一眼報紙頭版——科恩的大頭照佔據了一半版面，臉色陰沉，旁邊是一張石油鑽井平臺的照片，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寫著：“石油與權力：科恩的隱秘交易”。他沒停下腳步，買了一瓶水和一塊三明治，站在路邊慢慢吃。
一個舉著“科恩下臺”牌子的老頭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頭髮花白，臉上刻滿了皺紋，眼神里帶著一種麻木的疲憊。他看了陳濤一眼，聲音沙啞地問：“你是記者？”
“不是。”陳濤搖了搖頭，咬了一口三明治，麵包有點幹，難以下嚥。
“那你是幹什麼的？”老頭又問，語氣裡沒什麼惡意，只是單純的好奇。
“路過的。”
老頭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目光重新落回手裡的牌子上，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陳濤說：“你知道科恩嗎？他是個壞蛋。他拿了石油公司的錢，然後替他們辦事。我兒子的工廠，就是因為他關的，我兒子現在連工作都沒有，一家人快過不下去了。”
陳濤看著他，心裡莫名一沉。老頭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戾氣，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像是被生活和現實磨盡了所有力氣，只剩下一句蒼白的控訴。那是一種“我被人騙了三十年，到現在才看清”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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