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馬拐下公路時,奇科幾乎沒看清那條藏在雜草裡的路——沒有路牌,沒有路燈,只有兩道被雜草半掩的車轍,彎彎曲曲地扎進黑暗深處。他下意識放慢車速,車身在坑窪的泥地上劇烈顛簸,兩側的樹枝瘋狂刮擦著車門,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
他沒有往洛杉磯開。陳濤讓他拐上了向南的小路——追兵以為他們會往洛杉磯跑,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就是這兒?”奇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往前開。”陳濤抬眼掃了他一下,“跟著車轍走,錯不了。”
車轍走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鋪開一片沙灘,黑沉沉的,與夜色融為一體。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住,看不清遠處的海面,只有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陳濤鬆了口氣,指尖輕輕揉了揉眉心。
“關燈吧。”他開口,“別暴露目標,我們得在這兒待到天亮。”
奇科立刻伸手關掉車燈,周圍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他握著方向盤,手指還在微微發顫,沒從剛才的驚險裡完全緩過神。
“別緊張。”陳濤看了他一眼,“這裡暫時安全,你在車裡歇著,有情況我叫你。”
說完,陳濤推開車門,夜風瞬間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伸手解開戰術背心的快拆扣,將背心卸下來扔在副駕駛座上,只穿著裡面的衝鋒衣,頓時輕快了不少。
他繞到後座,拉開車門,周律師正蜷在座椅上,一手緊緊捂著大腿,臉色慘白。傷口的血己經不流了。
“到地方了。”陳濤伸手扶他,刻意放輕了力道,“慢點,別扯到傷口。”
周律師的腿還在抖,根本站不穩,整個人重重靠在陳濤身上。陳濤穩穩架著他,從手提袋裡拿出急救包和幾瓶水,往沙灘走了幾步,讓他坐在一塊被海浪反覆衝平的礁石上。
“坐這兒吧,礁石平,能舒服點。”
礁石冰涼刺骨,周律師坐下去的瞬間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卻咬著牙,一聲沒吭。陳濤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微型手電筒,擰開,光柱在黑暗中劃出一片亮區,落在周律師的臉上——慘白的皮膚上佈滿血汙,左眼腫得像核桃,根本睜不開,嘴角的傷口結著厚厚的血痂。
他蹲下身,從急救包裡拿出剪刀、紗布和碘酒,動作比剛才柔和了些,低聲提醒:“可能有點疼,你忍一下。”
剪刀剪開沾血的褲腿,碘酒輕輕倒在傷口上,白色的泡沫瞬間翻湧起來,混著殘留的血水,順著小腿緩緩流下,滴在沙灘上,瞬間被細沙吸乾。他一圈一圈地纏上紗布,力度不緊不松,恰好能壓住傷口,又不會勒得太緊,纏完後還輕輕按了按紗布邊緣,確認不會鬆動。
周律師低著頭,目光落在陳濤身上。他看著陳濤額角那道乾涸的血痂,看著他右眼下方被碎石劃出的細小傷口,看著他衝鋒衣上沾著的泥土和灰塵。他看了很久,久到海浪拍了無數次沙灘。
“我叫賙濟。”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海風,幾乎要被海浪聲吞沒。
陳濤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繼續收拾急救包:“知道了。”
“濟世救民的濟。”賙濟又補充了一句,“我父親取的名字,他是個語文老師。”
“挺好的名字。”陳濤隨口應了一句,收拾好急救包後,在賙濟身邊的沙灘上坐下來,順勢把腿伸首,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丹尼爾是後來改的。”賙濟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陳濤說,“剛到美國的時候,人家發不出‘濟’這個音,索性就改了。叫什麼都行,叫久了,連我自己都快忘了原來的名字。”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笑:“今天,忽然想起來了。”
陳濤轉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遞了一根給賙濟:“抽菸嗎?能緩點。”
沉默蔓延開來,只有海浪聲在耳邊反覆迴響。
“你不好奇嗎?”賙濟率先打破沉默。
“好奇什麼?”陳濤點燃煙,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
“好奇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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