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豐田拐進唐人街時，陳濤緩緩把車速降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向盤，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熟悉的煙火氣撲面而來，卻又隔著一層無法跨越的時光，像隔著一層蒙塵的玻璃，看得清，卻觸不到。
街道狹窄而擁擠，兩邊的中文招牌密密麻麻，紅底黃字、白底紅字，在風裡輕輕晃動。路邊堆著幾個裝海鮮的泡沫箱。一個老頭蹲在路牙子上抽菸，菸捲叼在嘴角，煙霧嫋嫋升起，在刺眼的陽光裡慢慢散開，模糊了他的眉眼。幾個大媽拎著鼓鼓囊囊的購物袋，從菜市場出來，嘴裡說著流利的粵語，聲音洪亮，夾雜著爽朗的笑聲，在街道上回蕩，格外鮮活。
奇科從副駕探著頭，好奇地打量著路邊的招牌，眼神里滿是陌生：“先生，這裡都是中文，一個都看不懂。”
“嗯。”陳濤的目光落在窗外，看似隨意掃視，實則每一處熟悉的景緻，都在他心裡輕輕掠過。
“你看得懂嗎？”
“看得懂一些。”陳濤沒有多做解釋——他不僅看得懂，還能聽懂路邊大媽的粵語。這些，他都不能說。
奇科識趣地沒有再追問。陳濤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的賙濟，賙濟靠在座椅上，臉色比早上多了一絲血色。他睜著眼，靜靜地看著窗外的街景，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嚥了回去，眼神里帶著一絲悵然，或許是在這熟悉的煙火氣裡，想起了自己的過往。
“往哪走？”陳濤收回目光。
“前面路口左轉，然後首走，過一個紅綠燈，再走一段就到了。”賙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說話時還輕輕喘了口氣。
陳濤依言左轉。兩邊是老式騎樓，一樓密密麻麻全是商鋪，煙火氣愈發濃郁。燒臘店門口掛著油亮亮的燒鴨、燒鵝，表皮泛著誘人的油光，玻璃櫥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卻依舊能聞到濃郁的滷香。中藥店的門面很窄，木質門框有些陳舊，一個穿白大褂的老先生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周遭的喧囂彷彿都與他無關。
車子緩緩往前行駛，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過了一個紅綠燈後，陳濤把車速放得更慢，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行人之間。兩邊是舊式公寓樓，一樓錯落分佈著幾家小商鋪，一家理髮店、一家燒臘店，還有一家跌打館，門面都不大，卻透著幾分歲月的厚重。
陳濤的目光，猝不及防地落在了那塊招牌上。
“陳氏跌打”，白底紅字，字型工整，掛在跌打館門口，被風吹得微微傾斜，邊角有些磨損，透著幾分陳舊。門口的小馬紮上，坐著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低著頭，慢悠悠地剝著橘子，手指有些顫抖，動作遲緩。
陳濤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動作很輕，輕到身邊的奇科毫無察覺。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那個老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間，眼底的平靜被打破，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懷念、隱忍、愧疚，還有一絲不敢靠近的怯懦。那是藏在心底多年的牽掛，是明明近在咫尺，卻不敢觸碰的軟肋。
老人抬起頭，往街對面的燒臘店看了一眼，目光掠過豐田車，沒有停留，彷彿只是路過的尋常風景。他沒有認出陳濤。陳濤心裡清楚，他現在的臉，早己不是之前的模樣，整過容，換過身份，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把這張臉，和那個當年在陳氏跌打館裡跑來跑去、纏著老人學認草藥的少年聯絡在一起。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移開，連一絲停頓都不敢有，生怕多看一眼，就會暴露心底的波瀾。
車子從陳氏跌打館門口緩緩開過去，沒有減速，沒有停留，彷彿只是路過一家普通的小店。陳濤從後視鏡裡看著那個老人，看著他依舊低著頭剝橘子，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被街角的騎樓擋住，再也看不見。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複雜早己褪去，只剩一片平靜的冷冽，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動容，從未發生過。
“前面那個路口，右轉。”賙濟的聲音適時響起，打斷了陳濤的思緒。
陳濤依言右轉。巷子更窄了，兩邊的住宅樓密密麻麻，窗戶上掛著老舊的空調外機，冷凝水滴滴答答往下滴，落在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賙濟讓他把車停在一家小便利店門口。
店面不大，招牌褪了色，玻璃門上貼著幾張泛黃的海報，邊角捲起，透著幾分陳舊。門口堆著幾個空紙箱，一臺老舊的飲料櫃靠在牆邊，裡面擺著幾排汽水，瓶身蒙著一層薄灰。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蹲在門口捆紙箱，穿著灰色的工裝外套，袖子捲到手肘，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臂，動作不緊不慢。
“就是這兒。”賙濟說。
陳濤熄了火，推開車門，繞到後座扶賙濟出來。賙濟的腿還在抖，傷口的隱痛讓他眉頭緊蹙，但比早上好了不少，至少能自己站穩，不用完全依靠陳濤的攙扶。他靠在車門上大口喘了口氣，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緩了幾秒後，率先往店裡走。
門口那個捆紙箱的男人抬起頭，看見賙濟，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賙濟臉上——左眼的淤青、嘴角的血痂、顴骨上翻起的幹皮——那是滿身傷痕的狼狽模樣。他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嘴唇動了動，下意識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眼神里滿是擔憂與急切。
賙濟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首盯著，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那個男人看見了。他瞬間停住腳步，站在那裡，手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指縫裡夾著幾根打包用的塑膠繩。他看著賙濟，喉結動了動，顯然是有千言萬語想問，最終什麼都沒說，慢慢蹲了回去，繼續捆紙箱，只是動作明顯比剛才慢了很多，像是在用力剋制著心底的情緒，不敢多問一句。
陳濤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跟在賙濟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便利店的每一個角落，防備著可能出現的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