賙濟也沒有介紹。他帶著陳濤穿過貨架，貨架上擺滿了泡麵、飲料、零食，琳琅滿目。走到便利店最裡面的儲物間門口，門沒鎖，輕輕一推便開了。這是一間十幾平米的房間，堆滿了成箱的泡麵、飲料、衛生紙，空間被塞得滿滿當當。空氣裡瀰漫著紙箱和膠帶的味道。
賙濟走到牆角，蹲下身，慢慢搬起摞在最下面的幾箱泡麵。動作很慢，每搬一箱都要喘口氣，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浸溼了鬢角的碎髮。陳濤走過去，彎腰幫他把箱子挪開。
最裡面藏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扁扁的，不顯眼，混在雜物堆裡，很容易被忽略。賙濟伸手把它拿出來，遞給陳濤，指尖微微發抖，顯然是激動又緊張。
“開啟看看。”
陳濤接過塑膠袋，動作利落撕開。裡面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沒有封口，邊緣有些磨損。他把信封裡的東西倒出來——一疊檔案、幾張照片、還有一個黑色的隨身碟。
他先翻了一下檔案。檔案紙頁泛黃，邊緣整齊，顯然是精心整理過的。裡面是銀行轉賬記錄、離岸賬戶清單、石油公司的內部賄賂郵件，每一頁都用回形針彆著，按時間順序排得整整齊齊，關鍵資訊還用紅筆做了標記。他翻了翻照片——照片上，科恩和幾個穿西裝的政客握手言歡，笑容虛偽而客套，背景是一個豪華宴會廳，桌子上擺著高高的香檳塔，燈光璀璨，卻透著一股奢靡的氣息。照片拍得很清晰，角度也很正，像是有人專門站在不遠處偷拍的，細節一覽無餘。
最後是那個隨身碟。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表面光滑，拿在手裡輕飄飄的，看不出任何端倪。
陳濤把所有東西塞回袋子。
“夠了。”他言簡意賅，這些，就是他此行的最終目的。
賙濟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疑惑：“你不看看裡面的內容？確認一下是不是你要的？萬一有遺漏或差錯呢？”
“回去看。”陳濤的回答很乾脆。他現在的處境危險，多待一秒就多一分風險，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前往FBI完成後續計劃。
賙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靠著貨架，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手指微微發抖，連點菸都有些費勁。陳濤默默把打火機遞過去，火苗跳動，點燃了菸捲。賙濟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在狹小的儲物間裡慢慢散開，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掩蓋了他眼底的複雜情緒。
“他姓林。”賙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悵然，“就是門口那個。跟了我十幾年，從國內一路跟到美國，不離不棄。”
陳濤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儲物間門口，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他什麼都不知道。”賙濟又吸了一口煙，語氣裡滿是愧疚，“不知道我做的是什麼生意，不知道這些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只知道幫我守著這個店，守著這些東西，替我擋下不少麻煩。”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煙，煙霧在指尖繚繞，眼神里滿是滄桑與愧疚：“我每年來看他一次，買兩罐他喜歡的茶葉，陪他聊幾句家常，說說國內的事。他知道我做的是髒事，手上沾了血，從來沒問過一句，也從來不收我的錢。這個房子、這個店，都是他的，他說，我要是有需要，住著，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這輩子，做過很多髒事，幫過很多惡人，也害過很多無辜的人。”賙濟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自嘲，“雙手早就髒透了，這輩子都洗不乾淨了。只有他，是我沒有害過的，也是唯一還願意對我好的人。”
陳濤沉默了幾秒，沒有接話。他轉身走到儲物間門口，往外面看了一眼。林先生還蹲在門口，紙箱己經捆好了，整整齊齊碼在旁邊。他沒有往店裡看，低著頭，像是在忙自己的事，但陳濤注意到，他手裡的活早就幹完了，只是一首蹲在那裡，沒有離開，顯然是在等著他們，卻又不敢主動靠近。
“走吧。”陳濤轉過身，語氣恢復了沉穩，“送你去FBI。”這是他早就想好的，他幫賙濟保命，賙濟給他科恩的罪證，之後，他送賙濟去FBI作證，換取賙濟的豁免權。
賙濟把煙掐滅在牆上，用力撐著貨架站起來，腿依舊在抖，傷口的疼痛讓他臉色又白了幾分，卻咬著牙，沒有伸手求助，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他在最後時刻示弱。
兩人走出儲物間，穿過貨架，往門口走。經過收銀臺的時候，林先生緩緩站了起來。他看著賙濟，嘴唇動了動，顯然是有話想說，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眼神里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不捨。
賙濟也點了點頭。
兩個人沒有說一句話，卻彷彿交換了千言萬語，這份默契，無需多言。
陳濤拉開後座的車門，小心翼翼扶賙濟進去，又順手把毯子蓋在他的腿上，叮囑道：“坐穩，別亂動。”賙濟點了點頭，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陳濤繞到駕駛座，坐進去，發動引擎。灰色的豐田緩緩駛出巷子，拐上主路，朝著FBI的方向駛去。
車子經過陳氏跌打館門口的時候，陳濤沒有看一眼，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很穩，沒有一絲顫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彷彿剛才那個在街角動容的人，不是他。後視鏡裡，那塊白底紅字的“陳氏跌打”招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後面的車輛擋住，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他沒有再看，也不敢再看。過去的己經過去，他不能回頭，也沒有回頭的資格。
只能往前開，朝著既定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哪怕前路依舊充滿危險，哪怕心裡藏著無盡的牽掛與愧疚，也只能咬牙堅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