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安德烈還是沒有訊息。
陳濤坐在床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陽光落在地板上,慢慢褪成暖金色。他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拿起外套搭在臂彎,出門。
他忽然想吃墨西哥菜。布魯克林日落公園附近有一家,幾年前誤撞進去過一回。那味道忽然從記憶裡浮上來——青檸汁澆在烤牛肉上,香菜切得碎碎的,玉米餅軟得能捲起來。他站在公寓樓下想了兩秒,然後往地鐵站走。
地鐵從皇后區往布魯克林開。車廂里人不多,一個穿工裝褲的建築工人靠在座位上打盹,安全帽擱在膝蓋上,帽簷磕掉了一塊。對面坐著個墨西哥女人,懷裡抱著個睡著的孩子,孩子的臉頰貼在她肩膀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陳濤坐在靠門的位置,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跟著車廂晃動的節奏,一下,一下。
布魯克林日落公園站出來,陽光比皇后區柔和些。街邊是一家接一家的店鋪——水果攤上擺著切成小塊的芒果和西瓜,上面撒著辣椒粉;麵包店櫥窗裡是金黃色的甜麵包,表面亮著一層糖漿。空氣裡飄著烤玉米的味道,混著青檸的酸和辣椒的辛。
那家墨西哥餐廳門面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進出,夾在一家洗衣房和一家匯款中心之間。招牌是手繪的,綠色底子上畫著一頂寬邊草帽和兩根交叉的辣椒,顏料被太陽曬得起了裂紋。他推開門,一股青檸汁和烤牛肉混合的熱浪撲過來。
裡面比外面暗得多,天花板上兩盞日光燈,一盞嗡嗡響,另一盞徹底壞了。牆上刷著橙黃色的漆,貼滿了電影海報——黑白照片裡的女人畫著濃眉,嘴唇深紅,頭上頂著一籃水果;男人穿著寬大的西裝,叼著雪茄,眼神桀驁。吧檯後面,一個頭發花白的墨西哥老頭正在切青檸,刀刃壓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節奏不快,但穩。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陳濤一眼,用刀尖指了指靠窗那張空桌。
陳濤走了過去。椅面上墊著一塊手工編織的坐墊,紅藍黑三色條紋,邊緣磨得起了毛。桌上擺著個小陶罐,插著兩支假塑膠花,花瓣上落了一層灰。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老頭走過來,把選單放在桌上。塑封的,西班牙語和英語對照,他沒怎麼翻。
“烤牛肉,玉米餅,青檸汁。”
老頭點了一下頭,收起選單走了。後廚裡傳來鐵板滋滋的聲音,牛肉放上去的瞬間,青檸汁和香菜的香氣湧出來,把整個小店都灌滿了。他坐在這間破舊的小店裡,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等著他的烤牛肉。
端上來的時候裝在一個白色陶瓷盤子裡,烤牛肉切成厚片,邊緣微焦,中間泛著淡淡的粉紅,肉汁滲出來,淌在盤底。旁邊擺著三張玉米餅,軟軟地疊在一起,冒著熱氣。一小碟切碎的香菜和洋蔥,一小碗青檸汁,兩片青檸擱在盤沿上。他撕下一塊玉米餅,夾起一片牛肉,撒上香菜和洋蔥,擠上青檸汁,捲起來送進嘴裡。牛肉是嫩的,青檸汁的酸刺了一下舌尖,然後香菜的清香湧上來。他又捲了一個,這次多擠了些青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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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滿意足的吃完,他從口袋裡摸出鈔票,壓在盤子邊上,拿起外套往門口走。
走出店門,街對面,一個墨西哥老頭推著冰激凌車慢慢走,車身上畫著卡通雪糕,顏色掉了一半。幾個小孩追著車跑。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往地鐵站走,歲月靜好啊。
經過一家麵包店的時候,櫥窗裡擺滿了甜麵包,金黃的表皮上亮著糖漿。一個胖胖的墨西哥女人正從烤盤裡往外夾麵包,夾子碰到烤盤,發出細碎的金屬聲。他停了一下,推門進去,買了一個。麵包是熱的,隔著紙袋燙著手指。他換了一隻手拎著,繼續往地鐵站走。
地鐵從布魯克林駛回皇后區。陳濤坐在靠門的位置,紙袋擱在膝蓋上,甜麵包的香氣從袋口滲出來,甜的,帶著焦糖的微苦。他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走出地鐵站的時候,皇后區的陽光己經從淡金變成了橘紅。消防栓的水還在噴,那兩個黑人孩子的尖叫聲從街角拐回來。他沿著高架軌道往回走。
經過那家音像店的時候,門口的音箱正在放Billy Joel的《Uptown Girl》。鋼琴前奏從音箱裡淌出來,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陽光底下撒了一把玻璃珠。他腳步沒停,但走出去幾步之後,嘴裡開始跟著哼了。哼的是鋼琴那段的旋律,嘴唇微微動著,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調子跑得厲害。他完全沒有在意。左手拎著甜麵包的紙袋,右手在褲兜裡跟著旋律輕輕敲著。褲兜裡那幾枚硬幣跟著他的動作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和嘴裡的調子湊成了一段不成調的伴奏。
Uptown girl,she“s been living in her uptown world.
他哼著,走遠了。音像店的音箱還在響,但聲音越來越淡。
經過第一百一十三街的時候,那聲脆響切斷了旋律。
啪。
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動——己經蹲下去了,肩膀撞進路邊一輛皮卡的輪拱後面,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摸空了。操。格洛克22在公寓抽屜裡躺著。左手還攥著那個甜麵包的紙袋。
嘴裡那口氣還懸著,那個沒哼完的調子卡在喉嚨裡。
街面上瞬間炸了。一個穿花襯衫的胖子撞翻了路邊咖啡店的桌椅,西肢著地爬進一張桌子底下,屁股撅在外面,花襯衫從褲腰裡扯出來,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後腰。陳濤蹲在皮卡後面,看著那個撅起來的屁股,喉嚨裡那個卡著的調子差點變成一聲笑。子彈又沒往你那邊飛,你爬什麼呀。
一輛黑色轎車從街角急拐出來,後窗降下來,伸出一隻手。黑色手槍,槍口噴著火舌。持槍的人半個身子探出車窗,左手撐著車頂,右手單手持槍,身體隨著轎車的擺動晃來晃去。子彈打在對向一輛車的車身上,火星西濺,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陳濤看著那個探出車窗的姿勢。哎喲,這人要飛。重心全在外面,一個急剎就出去了。再看那槍法,手腕軟的,每開一槍槍口往上跳一截,子彈全往天上招呼——有一發打在路牌上,噹的一聲,“N”的P字中間多了個洞。他嘖了一聲。這槍法,靶場裡站樁都打不出這散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