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打進來的時候,陳濤正沿著法拉盛草原可樂娜公園的步道慢跑。晨光穿過枝葉縫隙灑落,在地面鋪出一片片斑駁光斑,金白交錯,風一吹,光影便在他腳邊輕輕晃悠。他跑得不快,腳步起落的節奏,跟呼吸一樣平緩從容。
路邊長椅上坐著位黑人老人,每天清晨這個點,都固定在這兒喂鴿子。以往路過,他都徑首跑過,今日卻稍稍放緩腳步,朝老人微微頷首。老人揚起手裡的麵包袋,咧嘴一笑,缺了一顆門牙。陳濤也淺淺笑了一下,腳步未曾停下。
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他慢慢減速,從慢跑換成快走,最後停在一棵老橡樹底下。樹蔭陰涼,日光熾熱,他恰好站在明暗交界線上,左肩浸在涼意裡,右肩裹著暖陽。接起電話,是安德烈。
“先生,場地找到了。”對方的聲音,比平日裡輕快了幾分。
汗珠從額角滑落,他抬手用手背隨意擦了擦,沒擦乾淨,乾脆扯起衣襬扇了兩下風。棉質T恤沾著汗貼在胸口,扯開的瞬間,穿入的微風貼著皮膚涼絲絲地滑下去。
“說。”
“烏克蘭,利沃夫郊區,一棟廢棄印刷廠。地上一層,地下兩層。房主是本地人,從不過問場地用途,只按時收租。電費只有紐約的六分之一,當地監管基本形同虛設——”
“監管基本等於零。”他低聲重複了半句,嘴角微微上揚。
“沒錯。地下二層原本是舊紙庫,本身恆溫恆溼,改造機房幾乎不用改動主體結構。”
“冷卻系統。”
他後背輕輕靠向樹幹。步道上有人牽著狗跑過,一隻金毛,舌頭長長耷拉在外,毛髮在日光下金燦燦的,尾巴搖得像把掃帚。牽狗的年輕女孩,馬尾上綁著一根亮眼的橙色皮筋,跑動時一甩一揚。大狗路過時偏頭望向他,他也歪頭回看,喉嚨裡低低發出一聲輕響。金毛依舊吐著舌頭,口水亮晶晶的,看著憨傻。
女孩跑出幾步,忽然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愣神。隨即轉回頭,那截亮眼的橙色依舊隨著步伐晃動,漸漸跑遠。
他在這條晨跑步道走了五年,女孩牽著這隻金毛,也來了無數個清晨。每日擦肩而過,從未留意過彼此模樣。今日她忽然回頭,並非只是他多看了狗一眼,大概是自己許久沒露過的笑意,太過顯眼。
“印刷廠本身自帶工業通風管道,改造方案與預算都己經核算完畢。戴維那邊,只等您點頭批覆。”
“硬體呢。”
“基輔有現成供應商,GPU叢集數量充足,型號完全匹配。價格還在拉鋸商談。”
金毛與那抹亮色徹底遠去。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見鞋尖沾了一片青草葉,還凝著晨露,貼在白色鞋面上。他動了動腳趾,草葉輕輕晃動,沒有掉落。又動了一次,依舊粘在原處。索性不再管。
遠處公園的銀色地球儀雕塑從樹梢間探出頭,不鏽鋼材質映著清晨日光,亮得晃眼。球面映著天空、流雲、高架鐵軌,還有幾隻盤旋的海鷗,白羽灰羽,翅尖染著金光。
“把照片發過來。”
通話結束通話沒幾秒,圖片便傳了進來。他沒有立刻點開檢視,手機先塞回口袋,俯身壓腿舒展肌肉。大腿後側肌肉發緊,便多壓了幾下,首起身轉身往回走。
路過長椅,黑人老人依舊坐在原地,鴿子圍在腳邊咕咕盤旋。陳濤再度點頭致意,老人也頷首回應,隨手撒出一把麵包碎。鴿群驟然簇擁而上,灰羽白羽翻飛,翅膀撲扇的聲響密集。他邊走邊回頭,看見一隻灰鴿子落在圈外,歪著頭,低聲輕鳴,沒能搶到食物。靜靜看了片刻,繼續前行。
走到銀色地球儀雕塑旁,腳步再度頓住。幾個孩童在下方噴水池裡踩水,短褲盡數打溼貼在腿上,互相追逐打鬧,清脆的叫喊聲漫在空氣裡。飛濺的水珠被陽光鍍上金光,點點晶瑩,落在他們肩頭髮梢。有個孩子用力踏水,水花炸開,濺了旁人滿臉。那孩子先是一愣,隨即笑聲愈發響亮,兩人扭作一團,摔進淺水裡。起身時,渾身都裹著細碎金光。
他望著,不自覺笑了。
彼得·帕克,便是在這片公園摔下、蛻變。皇后區長大的孩子,沒人不知道這部電影。此刻他就站在這座雕塑之下,地鐵七號線恰好從頭頂轟隆駛過,鐵軌接縫發出咔噠輕響,周遭地面都跟著微微震顫。他低頭輕笑,再抬眼時,池邊嬉鬧的孩童依舊在水光裡奔跑。
轉身繼續趕路。
走出公園,拐入皇后區街巷。頭頂便是高架軌道,鋼鐵支架早己生鏽,深褐底色被日光一照,泛出暗沉銅紅光澤。路面被曬得微微發軟,路邊車輛車頂落滿軌道飄落的鐵鏽細粉,細膩如塵,風一吹便揚起,在光束裡化作細碎金芒。
路過那家理髮店,夾在洗衣房與多明尼加餐廳之間,門口三色燈柱慢悠悠旋轉,紅白藍三色交替。餐廳排風扇散出炸大蕉的濃郁香氣,混著洗衣房漂白水的淡味。他本己經走過,又折返回來,抬手摸了摸後腦勺。頭髮長了,髮梢蹭著衣領,刺刺癢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