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上風鈴輕響一聲。理髮師從報紙裡抬起頭,五十多歲的白人老人,身形寬厚,指節粗厚。老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言,摺好報紙放在臺面,抬手拍了拍座椅。
陳濤落座。椅面裂開一道舊縫,內裡泛黃海綿露了出來。圍布系在脖頸,布料粗糙,帶著淡淡的洗衣粉氣息。
鏡中映出自己的頭髮。表層深棕染劑,髮根己經冒出本色,短短半釐米,淺金與淡栗交織,像秋日乾枯的草穗。清晨日光從門口斜斜照入,落在鏡面一角,恰好照亮那截新生髮根,格外明顯。
“怎麼剪。”理髮師聲音低沉。
“剪短點。”
“多短。”
“乾淨利落,看著順眼就行。”
理髮師不再多問。梳子探入髮絲,梳齒劃過頭皮,泛起一陣細微癢意。剪刀開合,咔嚓輕響不斷。剪下的髮絲落在圍布上,深棕染髮,夾雜著淺色原生髮根。日光落在髮絲上,深色泛暖,淺色透亮如金絲。
他望著鏡中自己的輪廓漸漸清晰,鬢角、耳廓、後頸,一點點顯露出來。
修剪完畢,鏡中人模樣清爽了許多。鬢角修得整齊,後頸髮際線乾淨利落,頭頂深淺髮絲交錯,層次分明。理髮師解開圍布輕輕一抖,散落的碎髮飄落地面,在光束裡輕輕浮動。
他站起身,從口袋掏出鈔票放在臺面上。
“謝了。”
老人微微點頭,重新拿起報紙,紙頁邊緣在陽光下泛著舊黃。
走出理髮店,日光從高架縫隙灑落,落在肩頭。身後風鈴再度輕響。他抬手輕撫後頸,新剪的發茬短硬扎手,觸感清晰。整個人彷彿都輕快了幾分。指尖放下時,皮膚上還殘留著髮絲的粗糙觸感。
路過多明尼加餐廳,胖墩墩的店主恰好拎著垃圾袋出門,圍裙上沾著點點油漬。兩人目光相接,沒有言語,彼此頷首示意。他繼續沿路前行,老人轉身傾倒垃圾。走出幾步,嘴角不自覺微微舒展。
公寓樓道那盞壞了許久的燈依舊未曾更換,今日恰好有一束晨光從樓道窗斜切而入,落在舊燈罩上,空氣中浮動的灰塵在光柱裡閃閃發亮。他步履平緩拾級而上,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房門應聲而開。室內依舊昏暗,他沒有開燈。
走到窗前靜立片刻。樓下消防栓尚未開水,那兩個嬉鬧的黑人孩童還未出現,街巷格外安靜,唯有遠處偶爾駛過車輛的輕響。窗臺上舊花瓶還在,人造花瓣上蒙著一層薄灰。他用手指輕輕拂過花瓣,細灰沾在指尖。
隨即拿出手機,點開安德烈發來的照片。
灰白水泥牆體,磚縫間沁著經年水漬。地下二層舊紙庫,溼度表指標穩穩停在百分之西十五。角落牆面上手寫著陳舊日期,一九九一年。距今,整整十六年。
他雙指放大畫面,拇指在螢幕上緩緩滑動,一一看過各處角落。看完之後,給戴維發去簡訊:
場地敲定。利沃夫廢棄印刷廠。後續所有預算流程,儘快推進。
沒過幾秒,對方只回過來一個字:
好。
他把手機擱在窗臺。日光透過窗簾細縫滲入,在地板投下一道細長金線。窗外,消防栓驟然噴水,孩童清脆喧鬧的叫喊從街角漫來,鮮活又吵鬧。飛濺的水花沐浴在日光裡,盡數化作金芒。
他靜立窗前,聽了片刻市井喧鬧。後頸短硬發茬輕蹭衣領,刺癢清爽。
抬手,又輕輕摸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