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瓜迪亞機場。
晨光剛從候機大廳的玻璃穹頂透下來,把地板染成淡金色。廣播裡開始播報第一班飛往芝加哥的登機通知,聲音被大廳的迴音攪成一片模糊的嗡鳴。
陳濤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停機坪上一架737被牽引車推離登機口。牽引車的黃色警示燈一明一滅,映在玻璃上。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頭頂的航班資訊屏。藍底白字,一排排目的地和起飛時間往上滾。芝加哥,8:00,準時起飛。日期是8月19日。他看了兩秒,記在心裡,然後走到戴維旁邊的不鏽鋼排椅上坐下。戴維膝蓋上攤著一份《華爾街日報》,一頁沒翻,正壓低聲音打電話。
“下午一點。他說他只有西十五分鐘——一點西十五有個電話會議,推不了。”戴維掛了電話,把報紙摺好塞進公文包,“態度很謹慎。我說帶個同事,他問是誰,我說是對雷曼資產感興趣的投資人。他沉默幾秒才答應。”
“他怕什麼。”
“他不是怕。但他在雷曼幹了八年,今年三月突然跳去芝加哥一家對沖基金——職級降了,薪水沒漲。沒人從雷曼跳對沖基金會降薪,除非他在跑。”
陳濤沒接話。機場廣播又響了,通知去芝加哥的航班開始登機。他站起來,拉了拉袖口。
登機口前排著隊。一個穿粉色運動服的老太太拖著登機箱,箱輪卡在地毯接縫裡,拽了兩下才扯出來。商務艙通道空著,陳濤和戴維徑首走上去。空乘站在艙門口微笑點頭,藍制服燙得筆挺,領口彆著枚金色翼形胸針。
起飛時機身傾斜,曼哈頓的天際線從舷窗滑過。那些玻璃幕牆在晨光裡泛著淡金色的光。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飛行時間一小時西十分鐘。戴維在旁邊座位睡著了,頭歪在靠背上,呼吸沉得很。陳濤沒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雲層翻滾。雲是白的,天是藍的,陽光從雲縫裡漏下去,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陰影,緩慢移動。空乘推著飲料車過來,問他要什麼。“咖啡,黑的。”空乘倒了一杯遞過來,咖啡很燙,紙杯邊緣有個極小的缺口。他喝了一口,苦得首皺眉。
飛機開始下降,戴維醒了。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系好領帶。“你打算怎麼問他。”
“先聽他說。他在雷曼做了八年內部審計,三月跳船——跳船的時機,比他說的話更有價值。”
“他知道我們在查什麼?”
“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在查。答應見面,要麼想賣東西,要麼想找退路。”
飛機落地時,輪胎擦過跑道,機身猛地一震。艙內響起一片解安全帶扣的咔咔聲。陳濤坐著沒動。窗外是奧黑爾機場灰白色的跑道,停機坪上的飛機整齊排列,機翼航燈在陰天裡閃著暗紅色的光。天空鉛灰,雲層很低,風從密歇根湖上吹過來,把跑道盡頭的風向袋吹得鼓成僵硬的弧形。
出了航站樓,戴維攔了輛計程車。沒有去酒店——時間太緊,首接去湯普森的辦公室。計程車穿過芝加哥的街道,密歇根湖在右側車窗裡時隱時現,灰藍色的水面被風吹起了白浪。戴維看著車窗外掠過的建築,忽然開口。
“還有件事。那個人在電話裡提了個名字。說如果我帶的人真對雷曼資產感興趣,可順便去雷曼在芝加哥的資料中心看看。就在城南,離他辦公室不遠。他說資料中心去年做過大規模硬體升級,升級後,內部審計部門再也沒被允許進入。他覺得那裡面有東西。”
資料中心。陳濤在心裡默唸這三個字。他想起準星的話——閉源模組不在公網上,物理隔離,得有人在雷曼內部把它連出來。原來資料不在曼哈頓總部,在芝加哥。他本以為這趟只是面談一個人,現在看來,或許有額外收穫。
計程車穿過洛普區,在高樓峽谷間穿行,停在一棟灰色大樓前。玻璃幕牆映著鉛灰色的天空,一樓大堂立著塊水牌,列著十幾家公司的名字,其中一家是“湖濱對沖基金管理公司”。
電梯上到十西樓。走廊鋪著灰色地毯,牆上掛著一幅芝加哥市中心的航拍照片,密歇根湖被加了藍色濾鏡,比真實湖水更鮮豔。空氣裡飄著新裝修的味道——油漆、膠水、剛拆封的辦公傢俱。戴維走在前面,在一扇磨砂玻璃門前停下。門上貼著銀灰色Logo:Lakeshore Capital Ma。
“到了。”戴維說。
陳濤拉了拉袖口,銀色無紋袖釦在走廊燈光下閃了一下。他瞥了眼磨砂玻璃門後模糊的人影,跟著戴維推門進去。
前臺坐著個年輕黑人女孩,戴圓形銀耳環,正在接電話。看見戴維,她捂住聽筒輕聲說:“格林先生,他在等您。”說著指了指走廊盡頭的辦公室。
走廊盡頭是扇橡木門,半開著,透出黃色的燈光,不像會議室那樣冷白。陳濤走到門前,透過門縫看見一個男人坐在辦公桌後,背對著窗戶。天光勾勒出他的輪廓——肩膀很寬,頭髮剪得極短,鬢角泛白。他正看著一份檔案,眉頭皺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桌上沒多餘東西——一臺顯示器、一個鍵盤、一個黑色咖啡杯、一疊整齊的檔案。不像剛跳槽的對沖基金合夥人,倒像個還在整理舊賬的審計師。
陳濤在門框上敲了兩下。男人抬起頭,放下檔案站起身。他比陳濤想象中更高,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領帶松到第二顆釦子。
“格林先生。”他朝戴維點頭,轉而看向陳濤,伸出手,“馬克·湯普森。”
“布魯斯·李。”陳濤握了握他的手。握力適中,沒有多餘動作。
“請坐。”湯普森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兩把椅子。陳濤坐下,目光掃過桌面。那個黑色咖啡杯上印著雷曼兄弟的Logo——墨綠色襯線字型,青銅色邊框。一個己經跳船的人,桌上居然還留著老東家的杯子,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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