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把她的碎髮吹散了,她沒攏。陳濤看著她。
“去看看那把椅子。”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朝路邊停著的一輛深綠色皮卡走過去。皮卡的車廂裡放著一把溫莎椅。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他坐進副駕駛。座椅上有一股木屑和亞麻籽油的味道,和著她身上的氣息一樣。
引擎發動,皮卡駛過漢普頓安靜的街道。車窗開著一條縫,海風灌進來。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暖黃色的光在車廂裡一明一滅。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她的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指腹上的繭在路燈閃過的時候看得見,一小塊,顏色比周圍皮膚深。他看了一會兒那塊繭,然後移開目光,看著擋風玻璃外面被車燈照亮的碎石路。
The Oview的鐵門在前面緩緩滑開。門僮穿著深藍色制服,站在門內側,微微頷首。她降下車窗,對他點了一下頭。皮卡沿著碎石車道駛入,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主樓在前面亮著燈,灰白色的木瓦外牆,門廊上立著西根柱子。海浪的聲音從建築物後面傳過來,一下,一下。他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跟著點了一下。
大堂的地面是黑白相間的大理石。水晶吊燈從二樓垂下來。前臺是一張獨立的橡木桌,後面坐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女人,面前擺著一本皮面登記簿和一支鋼筆。她抬起頭,微笑。“Rachel小姐,晚上好。”
Rachel點了一下頭。“我的客人。”
女人在登記簿上寫了一行字,合上,站起來。“您的房間是303,三樓,面海。”
“不用帶。”
電梯是老式的,鐵柵欄門,轎廂裡鋪著紅地毯,西面是深色橡木板。她拉上柵欄門,按下三樓的按鈕。電梯開始上升,鐵柵欄的影子一格一格滑過她的臉。陳濤靠在轎廂壁上,看著那些影子從她額頭滑到下巴,又滑走。
房間的門是白色的,門牌號303是手寫在瓷片上的藍色數字。她推開門,燈是漸亮的。落地窗佔據了整面牆,窗外是大西洋,月光在海面上鋪成一條銀色的路。窗簾是亞麻的,米白色,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床很大,床單是白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小瓶插花,白色和淺紫色,細碎的。
她走到窗前,把落地窗推開一扇。海風灌進來,帶著鹹味和涼意。她轉過身,背靠著窗框,深褐色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裡變成了琥珀色。她抬手把扎頭髮的皮筋扯下來,套在手腕上。深棕色的頭髮散開,落在肩頭。
陳濤看見床尾有一把椅子。橡木框架,天鵝絨坐墊是深藍色的,扶手上雕著茛苕葉。他走過去,蹲下來,手指摸過扶手上的一片葉子。紋路流暢,和旁邊的葉子連成完整的一圈。
“右手那片。”她的聲音從窗前傳來。
他的手指移到右手那片。還是摸不出來。
“對著光看,葉尖的顏色比其他的淺一點點。”
他把椅子轉向落地燈。燈下,那片葉子的葉尖確實淺了一度——木頭的紋理被反覆拆卸磨損後,上蠟時吸收的蠟薄了一層。他看了幾秒,站起來,把椅子轉回去,放回原位。
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動。然後她抬手,把灰色羊絨衫從頭頂脫下來。布料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自行腦補)…………
後來潮水的聲音一首響著。她的呼吸從平穩變成起伏,又變回平穩。頭髮散在枕頭上,深棕色在白色枕套上像一小片海藻。落地窗還開著,海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黑色短靴旁邊。那把椅子安靜地站在床尾,扶手上的茛苕葉在月光裡泛著極淡的光。右手那片葉尖比其他的淺了一度。她把它拆了五次,為了讓它和旁邊的葉子連成完整的一圈。現在它們連在一起,沒有人能看出來。
只有她知道。現在他也知道了。他躺在那兒,聽著潮水的聲音,看著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醒來時,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己經是晨光,灰白色的,帶著海霧的溼潤。她的手臂搭在他胸口,呼吸均勻。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亮著。
他輕輕挪開她的手臂。她嘟囔了一聲,翻過身,繼續睡,毯子從肩膀滑落,露出一截背脊。他光腳踩在木地板上,拿起手機,接起電話。
“看電視。”米切爾的聲音沒有往日的調侃,沒有互損,只有這兩個字。
陳濤沒有問哪個臺。他在電視櫃上找到了遙控器。按下電源鍵,電視亮得很慢,先是一條白線,然後畫面展開。財經頻道。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釋出會舞臺上,身後是一面巨大的螢幕,上面印著的Logo:字母N和C嵌在同心圓裡,銀灰色的底色,冷得像手術刀的反光。底下一行白字黑底的小字:華爾街巨頭聯合背書,新一代數字貨幣即將上線。
男人的身後,一排合作機構的Logo依次閃過。第一個便是雷曼兄弟,墨綠色的Logo,青銅色的襯線字型。緊隨其後的是貝爾斯登、摩根士丹利。
陳濤站在木地板上,光著腳,手裡握著老式遙控器。身後,女人的呼吸依舊均勻。窗外,海霧正在散去,露出灰藍色的海面。螢幕上的銀灰色Logo還在閃爍。場地有了。硬體簽了。人才下週到位。資金劃出去了。萬事俱備。雷曼穿著西裝站到了臺前。
“看見了。”聲音異常乾澀。他把遙控器翻過來,螢幕朝下,扣在窗臺上。橡膠按鈕磕在木頭窗臺上,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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