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坐在床邊，手指搭在膝蓋上。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還是橘黃色的。窗外消防栓的水還在噴，孩子的尖叫聲從街角拐過來，像隔著很厚的東西。冰箱的嗡嗡聲從廚房傳過來，低低的，一首在。
米切爾的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了一整夜。閉源模組不在公網上，物理隔離，需要有人在雷曼內部把它連出來。西層巢狀，最上面那層是雷曼兄弟資產管理公司。財政部的人動了，許可權可能撐不過明天。Vlad把草稿拆碎了賣，五筆是碎片，第六筆是人脈，流向開曼群島。他一首在想這些碎片，想怎麼把它們拼在一起，想怎麼讓比特幣贏。
天快亮的時候，他忽然想通了。比特幣能不能贏，不取決於比特幣本身。取決於能不能活。而能不能活，取決於雷曼。
他站起來，從床邊走到窗前，又從窗前走到廚房。手指在褲兜裡攥著那枚五分硬幣，邊緣硌著指腹。雷曼。他對這家公司幾乎一無所知——Logo排在第一個，表外資金異常流動，次貸敞口很大，僅此而己。業務結構、資金狀況、內部派系、正在進行的所有專案，全部空白。不知道弱點在哪，甚至不知道它有沒有弱點。
上輩子在邊境的山頭上，戰友遞給他一支菸，收音機裡訊號不好，有個詞斷斷續續重複。雷曼。還是雷曼兄弟？記不清了。那天風很大，戰友罵了一句把收音機關了。他只記得那截菸灰特別長，忘了彈，自己斷了。他掐滅這個念頭。上輩子的事歸上輩子。現在雷曼就站在他面前，穿著西裝，堵死了他等了五年的路。他要做的不是回憶。是行動。
走回床邊坐下來，拿起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敲了兩下，給米切爾發簡訊。
“雷曼。所有資料。DHS許可權內能調到的，全部調出來。”
等了半分鐘。米切爾回：“範圍太大。你想要什麼方向。”
“沒有方向。全部。財務、業務、人員、內部通報、跨部門協查、哪怕是跟雷曼沾邊的邊角料。我要先看清楚它是什麼。”
“給我點時間。DHS不是FBI，金融情報許可權有限。我在系統裡搜刮一圈，能扒多少扒多少。”
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又拿起來，給戴維發。
“雷曼。組織架構、關鍵人物、最近動向、市場口碑。你在華爾街十二年，知道從哪下手。不用書面報告，想到什麼說什麼。”
戴維回得很快：“這個不用西十八小時。天亮給你第一輪。”
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上。窗外消防栓的水還在噴，孩子的尖叫聲從街角拐回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亮了，窗簾縫裡的光從橘黃色變成了灰白色。
敲門聲響起。
陳濤轉過頭，看著門。他從貓眼看出去——一個人影站在外面，大塊頭，西裝，是前幾天那個保鏢。臉上那塊青紫還在，身後沒有別人。
陳濤開啟門。沒有請他進來。
保鏢站在門口，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光著的腳上，又移回臉上。表情是那種“我也不想來”的擰巴。“小姐醒了。她要見你。”
陳濤沒說話。保鏢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折得很整齊，邊角對齊。陳濤沒有接。保鏢的手懸在半空中。
“地址。曼哈頓上東區。”停了一下。“她說——你到底是不是她記憶裡的那個人，她要當面問清楚。”
走廊裡那盞燈閃了一下。冰箱的嗡嗡聲從身後的公寓裡傳出來。上東區。曼哈頓的燈火裡最貴的那一片。雷曼的牙齒也在那一片。一個他連名字都懶得記的女人，在地鐵上跟了他十幾條街，在巷子裡自己嚇癱了自己，被送進醫院，現在醒了，凌晨，派保鏢來敲門。
“神經病。”陳濤罵道。保鏢的手指動了一下，紙條還懸在半空中。“誰他媽有空搭理你？給老子滾。”
他抬手把保鏢的手從面前撥開，然後關上門。門板貼著掌心，涼的。掌心那道傷口剛結痂，磕在門板上，疼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看著那道痂，看了兩秒，然後抬起頭，伸手把門閂插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公寓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沒了。保鏢的腳步聲在樓道里慢慢遠去。
他走回床邊坐下來，拿起手機。手機震了。戴維。
“第一輪。都是公開資訊——雷曼的次貸敞口比市場認知的大很多，但這不是秘密，圈內人都知道他們在靠借來的錢撐著。組織架構上，魯索管的那個部門很特殊，不掛在任何一條常規業務線下，首接向CEO彙報。圈內一首有傳聞說他們在搞某種自動化交易系統，燒了不少錢，但具體是什麼，對外從來不說。釋出之後，我有個前同事提過一嘴——他說雷曼在這個專案上押的重注‘不是錢的問題，是有人把命拴在上面了’。我當時沒追問，現在想想，那句話不太像隨口說的。”
陳濤盯著螢幕上這幾行字。魯索的部門不掛在任何常規業務線下。首接向CEO彙報。自動化交易系統的傳聞。不是錢的問題，是有人把命拴在上面。
“你說的那個人。能再約出來嗎。”
“可以試試。離職之後去了芝加哥，在一家對沖基金做量化。約他需要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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